公子何忌“嗯”
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宛丘的位置:“晋人去年破许,虽大胜,然迁其宗庙,毁其都城,手段酷烈,已令中原诸侯侧目。今岁开春,其精力或用于安抚新附、震慑他国,未必能及时南下援陈。此乃天赐良机!传令各部,加紧整备,待道路稍干,即刻……”
他的话被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通禀声打断:“报——!紧急军情!陈国使者求见!”
公子何忌和裨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陈国使者?这个时候?是来求和?还是……
“带进来!”
公子何忌沉声道。
很快,一名身着素服、风尘仆仆的陈国大夫被带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哀戚。他对着公子何忌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外臣奉寡君之命,特来告知楚国司马:我陈国先君成公,已于三日前……薨逝了!”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陈成公妫午……死了?公子何忌愣住了。他设想过陈国可能的各种反应,或顽抗,或求和,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则讣告。
那陈国大夫抬起头,眼中含泪,继续说道:“寡君新丧,举国哀恸。寡君世子弱年幼,国事艰难。外臣此来,非为战事,实乃……实乃依周礼,告讣于邻邦。恳请……恳请贵国,念及两国旧谊,暂息兵戈,容我陈国……为先君举哀发丧。”
他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何忌沉默了。周礼……诸侯薨,邻国有吊丧之仪,更有停战止戈的惯例。这是维系宗法社会最基本的体面。楚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但自楚庄王问鼎中原以来,一直以华夏礼仪之邦自居,尤其注重在礼制上不落人口实。若此时不顾陈国国丧,强行用兵,不仅会被天下诸侯耻笑为无礼,更会坐实子辛贪婪、楚国暴虐的恶名,将陈国乃至更多小国彻底推向晋国一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帘子。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帐外,楚军士卒正在操练,呼喝声阵阵传来。远处,繁阳城低矮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陈侯……薨了。”
公子何忌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个消息的分量。他转过身,看着那位依旧躬身不起的陈国使者,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请起。陈侯新丧,寡君闻之,亦当哀悼。我楚军,即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退兵三十里扎营。贵国可安心治丧。待丧期过后……”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再议他事。”
“谢……谢司马体恤!谢楚王仁德!”
陈国使者如蒙大赦,声音哽咽,连连叩首。
公子何忌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带使者下去休息。他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眼神复杂。退兵三十里,是姿态,也是无奈。周礼,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他即将挥出的铁拳。
消息传回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反应与公子何忌如出一辙——先是错愕,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陈成公……死了?”
熊审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妫午,那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隐忍的陈侯,竟就这样死了?死于惊惧?还是忧愤?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王兄,”
令尹子辛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熊审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陈侯新丧,其子幼弱,国中必乱!此乃天赐良机!何不命公子何忌趁其国丧,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宛丘?周礼?哼,成王败寇,礼法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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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审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子辛:“住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寡人问你,我楚国,是蛮夷否?”
子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脸色一阵青白:“自……自然不是!我大楚,乃高阳苗裔,文明之邦!”
“既非蛮夷,岂能不行华夏之礼?”
熊审站起身,走到殿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侯薨,邻国吊丧止戈,乃周室定制,天下共遵!我楚国若趁丧伐陈,与禽兽何异?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寡人?看待楚国?晋人正愁找不到攻讦我楚国的口实!你是想让寡人坐实‘蛮荆’之名,让天下共讨之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子辛心头。他冷汗涔涔,慌忙跪伏于地:“臣……臣愚钝!臣思虑不周!王兄明鉴万里!”
熊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转向侍臣:“传寡人诏命:遣使赴陈,依礼吊唁陈成公。诏命公子何忌,大军暂驻繁阳,不得擅动!待陈国丧期结束,再作区处!”
“唯!”
侍臣躬身领命。
宛丘城内,素幡白幔,哀乐低回。陈成公妫午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之中。年幼的陈哀公妫弱身着斩衰重孝,在宗室大臣的搀扶下,向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者答礼。他的小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楚国使臣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位身着楚国官服、神情肃穆的使者,在陈国大臣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依足了周礼,向陈成公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丰厚的吊仪,并转达了楚共王“不胜哀悼”
、“望节哀顺变”
的慰问。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当楚国使者完成仪式,退出大殿后,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上卿泄治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灵柩旁年幼无助的新君,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充满了忧虑和警惕。
“楚人……会如此好心?”
他低声对身旁的袁侨说道,语气中满是怀疑,“大军依旧屯驻繁阳,虎视眈眈!所谓吊唁止戈,不过是碍于礼法,虚与委蛇罢了!待我先君入土为安,楚人的刀,必定再次架到我等脖子上!”
袁侨叹息一声,望着灵柩,眼中满是悲凉:“泄治大夫所言极是。楚王熊审,非是仁德之君。其退兵三十里,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我陈国……危局未解啊。”
年幼的陈哀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四月,草长莺飞。陈成公的葬礼已毕,素幡撤去,宛丘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