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一向主张隐忍的袁侨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陈侯妫午缓缓站起身,脸上再无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楚令尹子辛,欺我太甚!寡人意决:即日起,陈国叛楚!遣使入晋,告以楚之无道,请为盟主,共抗强楚!”
“谨遵君命!”
群臣轰然应诺,悲愤与决绝交织。
六月,中原大地暑气渐盛。晋国都城新田郊外的鸡泽,碧波荡漾,水草丰美。一场盛大的会盟正在此举行。晋悼公姬周,这位年轻的霸主,身着诸侯冕服,端坐于高台之上,意气风发。台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十数国诸侯或卿大夫济济一堂,旌旗招展,场面恢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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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令尹子辛,暴虐贪婪,苛索无度,欺凌弱小,背弃盟约!我陈国忍无可忍,今背弃蛮楚,愿奉晋侯为盟主,执华夏牛耳,共讨不义!”
陈国使臣袁侨立于阶下,声音洪亮,痛陈子辛罪状,言辞激愤。
晋悼公听得频频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待袁侨言毕,他朗声道:“陈侯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寡人甚慰!楚子无道,其令尹尤甚,侵凌小国,天怒人怨!今我诸侯会盟鸡泽,正为尊王攘夷,共保社稷!陈国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寡人决议,接纳陈国入盟,共抗强楚!”
“晋侯英明!”
台下诸侯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并非所有诸侯都派出了国君或重臣。比如,许国的席位上,只坐着一名神情忐忑的中级大夫。当晋国执政卿荀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名许国大夫身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许伯何在?”
荀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许国大夫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回禀晋侯、荀伯,寡君……寡君身染微恙,未能亲至,特遣下臣前来,聆听盟主训示。”
“微恙?”
荀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是身染微恙,还是心向荆蛮?鸡泽之会,乃尊王攘夷之盛举,诸侯皆至,唯你许国,仅遣一介下大夫!且寡人听闻,许国岁岁贡楚,殷勤备至,甚于事晋!此等行径,置我盟约于何地?置晋侯之威于何地?”
一番话,字字诛心。许国大夫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晋悼公适时地沉下脸,冷声道:“许国,莫非以为寡人刀兵不利乎?”
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许国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臣……下臣惶恐!寡君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荀罃不再看他,转向晋悼公,拱手道:“君上,许国首鼠两端,公然藐视盟会,若不惩戒,何以立威?何以服众?臣请,兴师伐许!以儆效尤!”
晋悼公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诸侯,缓缓点头:“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淮水,传至郢都楚宫。
“陈国叛了?”
楚共王熊审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璧“啪”
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好!好一个陈侯妫午!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敢背楚附晋!还有子辛!”
他凌厉的目光猛地射向侍立一旁的令尹子辛,“你干的好事!”
子辛心中一颤,慌忙出列,跪伏于地:“臣……臣有罪!臣万没想到陈国竟如此大胆!臣……臣只是略加惩戒,以儆效尤,谁知……”
“略加惩戒?”
熊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索要‘淮上青’十双,精铜千斤,这也是略加惩戒?你逼得陈国走投无路,叛我投晋!如今诸侯会盟鸡泽,陈国当众控诉你之贪婪,使我楚国颜面扫地!寡人的颜面,也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
子辛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冷汗涔涔而下,不敢辩驳半句。
熊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事已至此,责骂无益。他重新坐回王座,声音恢复了冰冷:“陈国,必须付出代价!否则,天下诸侯皆以为我楚国可欺!司马公子何忌听令!”
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应声出列:“臣在!”
“命你率左广之师,即日启程,东出方城,讨伐陈国!务必擒拿陈侯,荡平宛丘,以儆效尤!”
熊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领命!”
公子何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战意昂然。
“另,”
熊审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晋人于鸡泽会盟,名为尊王攘夷,实为伐我羽翼!其兵锋所指,必是许国!许国虽小,然忠心可嘉,不可不救。然我大军主力需伐陈,分身乏术……”
他沉吟片刻,“命申、息之师,集结待命,若晋军攻许,则相机而动,袭扰其侧翼,牵制其兵力,务必保许国无虞!”
“唯!”
负责传达王命的官员躬身领命。
秋日的淮北平原,天高云淡。公子何忌率领的楚军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卷起漫天烟尘,直扑陈国边境。沉重的战车碾过枯黄的野草,矛戈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楚军士卒脸上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洗刷耻辱的渴望,行军速度极快。
陈国边境的哨探远远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滚滚烟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奔回宛丘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