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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风起中原(第2页)

分坐两旁的副将申息老将鬓角花白,脸上深刻的风霜纹路跳动着,嘴唇嗫嚅了一下,才发声:“令尹,”

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征战于北地的粗粝和此刻的小心翼翼,“首止……那已是卫国的地界。”

手指在地图上那道象征边界和盟誓的曲曲折折的红线上停住了。楚军屯驻暴地伐郑,再北进攻入首止,已然踩过中原诸侯默认的疆域红线。

“卫国?”

子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暗红的炭火光焰中灼灼燃烧,直瞪向说话的老将,“彼等缩头鸟龟,依附晋人犬彘!”

他口中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正好!一并踏平,教那些北人胆寒,看看撕碎楚人盟约之盟约的下场!”

他手腕猛地一甩,卷起地图一角,“备鼓!传令全军!敢言困、敢言卫者,军法论处!”

他的声音震得大帐四壁悬挂的兵器嗡嗡作响。

翌日,巨大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原野。辎车、长戈、云梯、弩机、驷马……这支沾染了暴地城烽烟的楚军再次向更北的开阔野地席卷。战车如林,沉重碾压过田埂,将残余的禾稼践踏入泥;士卒铁靴踏地,整齐划一如同擂石翻滚。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一条昂首前扑的巨蟒,向着首止的方向蔓延。军列之中,那面属于子反的、绣着巨大“侧”

字的军旗在队伍最前方飘摆鼓荡,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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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止城外三十里,郑国前哨那粗糙望楼上值守的探卒目睹了这一切。当楚军连绵不绝的铁甲长矛终于填满整个视界地平线尽头,当那面血字帅旗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刺入眼帘的瞬间,探卒嘶哑的声音变了调:“楚——楚军!”

他手中的铜钲被骤然挥下,敲击在朽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示警烽燧仓促点燃,劣质的柴草混杂着湿泥,腾起的不是清晰的狼烟,而是一道道断断续续、直不起腰的灰黑色浑浊烟柱,如同垂死的呜咽,歪斜地蹿上旷野寂静的天空。

新石城楼顶端,了望士卒的身影僵硬得如同枯死的树干。他的脸孔被正午的骄阳无情地曝晒着,汗水如同蚯蚓蜿蜒爬过额角的泥垢和污渍。咽喉深处爆发出的嘶鸣撕裂了城头的风声:“敌——袭!郑旗!车甲!”

北面的官道尘土飞扬,那尘团急剧扩张、升高,如同一只灰色巨兽自大地尽头猝然跃起。蹄声轰隆而至,密如急雨,沉重得足以撼动城砖上累积的尘埃。尘云边缘骤然刺出冷冽的寒光——那是戈矛如林的锋刃终于挣脱了黄沙的遮蔽。一面硕大的军旗在尘浪之巅悍然展开,上面一个巨大而凌厉的墨色篆字在日光下灼灼刺目——“罕”

!郑国悍将公子喜的字旗迎风狂抖!

城下军营立刻如同沸鼎。士卒们从简陋的茅棚下、营火旁惊跳起来,狼奔豕突。甲叶撞击声、兵器抽拔声、马匹嘶鸣声、军官叱骂声轰然炸响,搅拌着飞扬的尘土。

未几,“罕”

字大纛之下,一乘青铜包裹的驷车骤然冲至辕门前。驭手勒紧马缰,车轮在泥地上刮出深深辙印。公子喜——子罕挺身立于车上,一身精赤鱼鳞细甲片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寒光,恍若身披金鳞。他右手挽着青铜马缰,左手高擎着一柄狭长、闪着诡异幽蓝色泽的沉黑色短剑。剑尖毫不犹豫地刺破空气,直指新石城楼上那些尚未完全进入防御状态、显得略有些慌乱的身影。

“城在刀,入城者——尽屠!”

子罕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冷硬如初冬的第一阵寒风,挟着铁与血的腥气,轻易覆盖了所有喧嚣嘈杂。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掷地,撞击每一个楚卒的耳膜和心脏。瞬间,城上弓弩手的喊声、拉弦声,城下楚卒重新整队集结的嘶吼撞击声,陡然沉寂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杀!”

他身后,郑军先锋爆发出撼山震岳般的吼声。云梯、撞木、绳钩,无数攻城器械开始启动,向前滚动,碾过新石城下的土地。郑军的黑色军阵如同浓重冰冷的墨汁,开始沿着城墙基脚向外扩散、晕染,迅疾地吞噬楚军营垒外第一道稀薄的警戒线。

守军并未坐以待毙。滚木、擂石、火油燃烧的陶罐……被守城楚军倾力抛下。一段紧邻楚军营地的城墙下,十几具郑卒尸体倒在砸落燃烧的火油和滚烫碎石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煳的恶臭和油脂燃烧的辛辣气味。一个手持长钩的楚军司马立于垛口后,脸上溅满凝固黑血和新鲜油污,疯狂吼叫指挥着:“倒!倒!拦住那檑木!”

然而,子罕的目光始终冰冷地穿透城上城下的漫天烟尘和腥风血雨,牢牢锁定在那道紧邻楚军营寨、相对最为低矮的陈年旧墙段。城砖饱经风霜雨水侵蚀,颜色深褐,几处明显的裂隙如巨大蚯蚓爬行其上。他嘴角咧开一丝冰窟般的微弧。右手腕悄然用力翻转,那幽蓝狭剑在掌中无声地转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一道极细微、只有近前亲卫才能听清的命令从他牙关间挤出:“伏兵!‘蚁道’!”

城下一片兵戈血火掩护的暗影死角里,被厚重湿泥伪装的土坡背后,数十名身形矮壮的郑国死士伏着身体,手脚并用,如同迅疾无声的穿山甲,在深秋略微松软的土地上挖掘着。铁铲削起泥土,被无声地快速抛向身后堆起的新土堆,掘进的方向,正直指那道年深月久的墙根下方。他们动作熟练而疾速,目标极其明确,连每一铲落下的位置都经过预先精密测算。

终于,铁铲碰触到了一段不同于生土的质地——朽烂、带着陈年苔藓和水气的深埋圆木。死士首领双眼暴射精光:“见‘梁’!”

动作更是迅疾。泥土飞溅,腐臭气息弥漫。一个足够成年人匍匐进入的窄深洞口赫然显现,洞口指向城内的方向,赫然是早已被时光湮没的古旧废弃水道遗迹入口。黝黑的洞口如同大地上突然张开的死神的眼睛。

死士们一个接一个躬身钻入那散发着恶臭和冰冷潮湿气息的黑洞。他们口中叼着打磨锋利的短匕,背上负着浸透油脂的苇束。那黑黝黝的洞口无声地将他们全部吞没,只留下翻出地表的湿冷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根茎气味。

晋国上军将府邸的青铜灯树燃烧不息,将整室照得通明,却也蒸腾出难散的闷热。灯油气味和堆积待批阅的竹简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杂。中军佐韩厥箕踞于地上一张粗糙的蒲席边缘,宽厚沉稳的脸上,一双眉峰紧蹙,目光凝在面前矮几上摊开的一幅以黑漆标注的郑、新石附近简略山川图上,仿佛在掂量图中每一寸褶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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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伯!”

门外一声高喊带着急迫。厚重的木门被侍从推开,一位身着风尘仆仆皮弁服饰的边关使节匆匆入内,半跪施礼,几乎未等韩厥回应,便急声道:“新石急报!楚军新石一溃不可收拾!其东营、南仓、北门……尽为郑师所破!”

他的声音带着策马狂奔后未散的喘息,“守将率亲卫溃围遁走……余者,或降,或殁……新石陷落!”

韩厥放在地图上的一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掠过一道光芒。

侍从刚掩上门,木门却又一次被用力推开。这次是中军主帅栾书。他身披出征的玄色锁子软甲,但甲叶微松,显是闻讯仓促而来。他的脸上因激动和某种热切的期待而隐隐泛红,宽大有力的手掌几乎要按在韩厥面前的案几上:“韩伯!”

他盯着韩厥的眼睛,“天赐良机!楚丧新石门户,如巨熊折爪!我军……”

他声音陡地拔高,“当速遣飞骑入郑,挟此破竹之威,直压楚境!如利箭已扣弦上,不可滞怠!”

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室内只有灯树火焰噼啪轻爆的细微声响。韩厥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栾书那张因激动而显出红潮的脸。他没有立刻回应栾书的激昂陈词,而是伸手探向几案边角,那里放着一个温热的陶盏。他端起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微凉的米酒。

“栾帅,”

韩厥的声音不高,如同钝器沉入水中,“今岁西疆大旱,三军粮秣自陇右转运,中途耗损之数已过三成。”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几案的边沿,“北狄诸部上月扰我代州边界,北军三将不能轻离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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