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
子反从鼻腔里挤出的两个音节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生铁摩擦,带着一股要斩断一切牵绊的狠戾之气:“王兄气若游丝,胸口那口气像风里残烛!随时会灭!你还在琢磨那个弄龟甲蓍草的屈巫?”
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回身一掌,“砰!”
地一声巨响拍在身旁那沉重冰冷的青铜九连枝灯树上!
嗡——!
沉重的灯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拍得剧烈震颤起来!顶部的九盏灯火如同被无形的狂风猛烈摇晃蹂躏!疯狂摇摆的火光将两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瞬间扭曲、拉长、变形、聚合又分离!如同无数黑色的魔怪在狭窄的墙壁上疯狂扭动、撕咬、跳舞!整个昏暗压抑的密室因这光影的狂舞而陡然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诡异癫狂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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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在癫狂舞动的光影中劈开:“眼下该‘看清’的,是那张熊审坐着的王座!”
他猛地再次逼进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子重的额头!那股温热而充满浓郁血腥、皮革、汗水混合气息的粗重鼻息直喷到子重脸上!那是属于战场统帅的强悍与不容置疑的压迫!他的声音压低,却更显狰狞:“我大楚霸业,那是王兄毕生心血,刀山火海,虎狼环伺中打出来的!不是乡野小儿过家家!岂能真的交付在一个总角孩童手中?!一个被宦者牵着都走不稳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稚子?!”
“万一……”
子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阴鸷,眼中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万一一步行差踏错呢?!万一他听信谗言呢?!万一他……”
他没有说出那个最为禁忌的可能,但那无声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悸,“……那郢都的基业,王兄打下的万里江山,就将如沙塔遇潮!轰然倾塌!你我都将是楚国的千古罪人!”
巨大的阴影和慑人的话语如同实质的洪水猛兽,疯狂冲击着子重的心防。王兄临终那句断在“务须……”
之后的谜题,那些未曾吐出的沉重字眼,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又一次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尖啸、试图挣脱枷锁!但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便被眼前兄长那如同熔岩喷发、势不可挡的意志洪流更猛烈、更彻底地硬生生摁回了惶恐冰冷的意识深潭底部!他被这巨大的压力逼得气息一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宽厚强壮的后背猛地撞上后面冰冷粗糙、刻满铭文的岩石墙壁!坚硬的棱角透过衣料狠狠硌进皮肉,瞬间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冰冷沿着脊柱飞速蔓延。他望着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焚尽的狂热光芒,感受着那光芒背后如同炼狱岩浆般滚烫而凶险的力量,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只觉得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打磨,心绪乱成一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终究在那双仿佛燃烧着幽火的瞳仁逼视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妥协与恐惧在他的眼神深处挣扎交织。
司马子反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子重脸上那抹挣扎之色如同雪融般瓦解、最终转化为茫然顺从的整个过程。如同困兽的暴怒瞬间被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感所取代。他眼底深处那点狂暴的岩浆之火无声地冷却、凝固、收缩,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那张因压抑激动而紧绷、如同覆盖着铁青色寒霜的脸上,竟如同春冰解冻般,极其突兀地绽开一丝意味深长的、却又极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僵硬,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精明和算计。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按在子重那依然因撞击墙壁而有些麻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指下的力量透过衣料直入筋骨深处,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意味,痛得子重脸色又是一白,几乎以为骨头要被捏碎!
子反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如同最阴毒的蛇在低语,带着一种黏湿冰冷、让人头皮发麻的安抚与诱惑:
“放心……”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子重的耳蜗,“……你我同胞手足,血脉相连!这大楚的江山,是你我兄弟跟随王兄,在刀口舔血、尸山骨海里面,浴血拼杀出来的!”
他那锐利的鹰眼,如同要穿透子重的灵魂,牢牢锁住对方闪烁的瞳孔:“自若敖氏乱后,王兄与我们兄弟三人一心,方才成就今日霸主之局!你主内政,通民情,稳后方;我执戈矛,战四方,立威名!你我一体,缺一不可!便是支撑楚国这片天地的擎天巨柱!”
他的目光仿佛无意识地微微侧移,越过子重因过度冲击而略显呆滞的脸,投向密室那堵冰冷的、隔绝着外界所有光线的厚石墙之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面那个广阔无垠的、被血色浸染的未来。“那熊审小儿……”
子反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冰凉的弧度,“安心坐稳他的王席便是!天塌下来,自然有你我二人这参天巨树顶着!”
他的尾音拖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口中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子重的表字——“婴齐”
,如同品味着一件终于攥在掌心的、拥有实质分量的器物。是提醒,是确认,也是一种无形的禁锢。
就在此时!
噗——
那盏苟延残喘的残烛,在耗尽最后一丝灯油之后,灯芯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爆裂轻响,随之摇曳几下,猛地熄灭了!就像一张无形的巨口猛地闭合!
浓稠得如同实质墨汁的黑暗,如同巨潮轰然倒灌,瞬间席卷、彻底淹没了密室中那两个如同古老祭坛石柱般凝固不动的、沉默而危险的轮廓!
黑暗中,再无声息。
唯有司马子反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如同猛兽般的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幽光在无边墨色里灼灼燃烧、久久不熄。那光点里,是对权柄前所未有的强烈攫取欲,是对即将掌控一个巨大王国、乃至可能囊括天下的勃勃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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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郢都的夏天,来得迅猛而暴烈。日光刺眼,空气粘稠得如同融化的蜜胶,令人喘息维艰。鸣蝉躲在王宫深苑的古木浓荫里,发出震耳欲聋、仿佛永无止歇的嘶鸣,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宫墙,将原本笼罩在沉重阴霾下的王宫搅扰得愈发躁动不安。
楚庄王寝宫内殿,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和外面的喧嚣,但那无处不在的药气和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重粘稠了。侍医们最后一次鱼贯退出,个个面色灰败,如同行走的枯槁僵尸。几位重要的宗室长老已经行过复杂的告别之礼,带着无尽的惋惜和深沉的忧虑,默默离开了这个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寝殿。此刻,守在最核心内室的,只剩下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两人。
昔日雄视四方、如山如岳般的楚庄王熊侣,此刻安静地躺在如山堆积、价值连城的锦绣衾被之中,如同一片枯槁的残叶即将凋零。巨大的雕花木窗棂被高高支起,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投射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凌厉的光束,无声地洒落在地板巨大的乌木镶铜板铺就的地面上。
光线明亮而锐利,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这道刺眼的光斑,正以一种缓慢但极其坚定的、无可阻挡的节奏,如同生命倒计时的指针,沿着冰冷的、铺着斑斓虎皮的巨大床榻边缘向上爬移。一点一点,蚕食着被阴影笼罩的榻脚区域。榻上那干枯的、曾经挥舞千钧巨力的手臂,如今如同腐朽的枯枝般搭在厚重的锦衾之外。
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仿佛比蛛丝还要细微,极其微弱地从庄王微微翕开一点缝隙的苍白唇间断续地透出。那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窗外那棵巨大槐树上骤然响起的、铺天盖地的、如同海潮般汹涌鼓噪的蝉鸣声中。那声音尖锐、狂躁,带着一种盛夏时节特有的肆无忌惮,从每一片树叶的缝隙里喷薄而出,无孔不入地钻进这死气沉沉的寝殿,扎刺着殿内仅存两人本已紧绷如弦的神经。
“王兄……”
子重垂手侍立在离床榻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望着那片冰冷、刺目的光束正执着地、一寸寸向上攀爬,眼看就要触碰到被衾的下缘。他脸上的悲戚如同凝固的石膏,眼神茫然失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泪水无声地沿着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沟壑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衣料上。
司马子反却如同铁铸的战神雕像,矗立在距离病榻最近的地方!腰背如同一张拉至满月、蓄满千钧之力的硬弓,绷得笔直,周身散发出一种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压抑的气势!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眼,此刻充满了红得瘆人的血丝,死死地、如同要将眼珠瞪裂般,紧盯着庄王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生命活气、只剩下骨架皮囊的脸!目光复杂得如同煮沸的汤锅:有难以割舍的骨肉血亲之情即将永诀的巨大悲痛,有被生死边缘无限拉长的、如同凌迟般的焦灼煎熬,更有一种隐秘的、混杂着权力真空即将降临的巨大期待感,与长期被兄长巅峰伟业所笼罩、终于即将结束的解脱与激动!更深处,还有如同潜伏在密林深处饥渴猛兽的狂躁与被这庄严死亡气氛压抑下产生的扭曲渴望!种种极端情绪在他铁青紧绷的脸皮下撕扯、碰撞、沸腾!使得他整张脸如同刷了一层凝固的铁青色釉彩,在光影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冷硬寒光。
时间仿佛被窗外的蝉鸣胶着住了,每一息的流逝都黏稠得如同焦油,缓慢得令人窒息,酷烈得如同凌迟。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