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深的担忧正在变成现实。晋国集结如此庞大的兵力,耗费如此巨大的国力,意图本是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一举击溃齐国,既雪耻复仇,更要在天下诸侯面前,尤其是南方的楚国面前,重新树立起晋国不可撼动的霸主权威,打破楚国联齐制晋的战略枷锁。可齐国偏偏不接招!他们利用纵深的地理优势,将战火烧成一场漫长的、泥泞的、消耗惊人的拉锯战!晋国的雄狮利爪深深陷入齐地绵软的流沙之中,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湿滑,空有毁城灭国之力的利齿,却啃咬在无形之物上,徒然消耗着霸权的筋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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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又一个惊惶的声音撕裂帐内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帘子被猛地撞开!一名尘土沾满征袍、甚至肩甲带着新近划痕的斥候扑进来,脸上带着惊恐:
“君上!卫太子臧部遇伏!东南方石邑城下!齐军精锐设伏!恶战一日!卫军……卫军死伤惨重,斩首虽数百,然太子他……他伤了左臂!伤势不轻!所部已……已力竭撤下战场!”
轰!
晋景公只觉得一股无法言说的暴戾之气猛地从足底直冲天灵盖!如同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被这两份败报彻底点燃!
“哇呀呀——!”
一声非人的怒吼伴随着雷霆般的巨大声响!
晋景公如铁塔般的身躯猛地爆发!那张巨大的、坚固的、雕刻着狰狞兽面纹的青铜案几被他单臂发力,整个掀翻!沉重如山的案几,连同上面还未完全倾倒的铜樽、酒坛、盛肉的大陶鼎、散落的竹简、象征军权的虎符令箭……所有的一切,如同遭遇了狂暴的泥石流,在无数将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轰然砸向帐壁!
金属撞击的恐怖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青铜器皿扭曲变形、陶器碎裂成无数锋利的齑粉、竹简迸散如天女散花、汁水肉羹四溅如血雨!整个军帐都在这狂暴的宣泄中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知道了。”
晋景公的声音在一片狼藉的寂静废墟中响起,嘶哑、低沉、艰涩得不像人声,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滚烫的铁砂中摩擦而出,“……继续……监视楚境……动向!一只苍蝇飞过来,都要报给寡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吼出,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濒临崩溃的警惕。
景公庞大的身躯剧烈起伏着,如同一头受伤暴怒、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巨熊。他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目透过军帐被掀开一角的缝隙,死死刺向帐篷之外。外面是连绵如山、仿佛无边无际的联军大营。点点篝火在暮色四合中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嘈杂的士兵喧嚣声、伤兵压抑的呻吟、战马不安的嘶鸣汇聚成一片令人烦躁的海潮,拍打着他的神经。
这一次倾国之力的北征,本欲一剑定乾坤,如今却像是个巨大的笑话,被齐顷公那老狐狸轻易带进了泥泞不堪的乡野沟壑中!变成了零星小战、据点争夺的肮脏游戏!每一次冲突,都像是在原本雄壮的晋国霸业基石上,凿下耻辱的一锤,留下一道丑陋的裂痕。
而南方!那盘踞在荆山云梦泽深处,俯瞰中原的猛虎——楚庄王熊侣!他那双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此刻是否正跨越千山万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与冰凉的讥诮,穿透这北地战场弥漫的烟尘与血腥,落在他晋景公狼狈的身影上?这个念头,如同一只带着冰冷倒钩的毒爪,猛地攫紧了晋景公的心脏!一阵彻骨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焦虑和恐惧,瞬间麻痹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眼前一黑,身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晃。帐内火盆的光跳跃着,将他摇晃不稳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射在破碎的案几、污浊的地毯和噤若寒蝉的将领身上,宛如鬼魅。
南方的阴影,如同无边的黑翼,已悄然笼罩在这场混乱北征的上空。
荆楚腹地,千里之外。雄踞长江之滨的郢都,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粘稠凝滞的气氛笼罩。
云梦泽上蒸腾起的水汽,带着鱼腥和水草腐败的气息,一路向北,弥漫在春日渐暖的空气里。然而这股湿暖的生机,却被王宫深处一个角落里日夜不息的铜炉中冒出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绞缠、覆盖、吞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混杂着奇异草根的辛烈、某些动物甲壳的腥臊,以及似乎还有干涸凝固血液般的微甜铁锈味。这股混合的死亡气息,如同拥有生命,丝丝缕缕,钻透了层层锦缎帷幔的精美褶皱,渗透了宫殿柱梁间鲜红饱满、描绘着神兽飞天的髹漆,弥漫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深入每一寸木质的纹理,萦绕不散,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地的臣子的心头,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心悸。
楚宫深处,一间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奢华的偏殿内室,被这股令人窒息的药气灌满了。这里曾是南中国权力漩涡的核心,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衰朽的气息。
楚庄王熊侣,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南方巨霸,如今如同一尊残破的石像,躺卧在层层叠叠的锦绣茵褥之上。那具曾在黄河岸边令晋军魂飞魄散的魁梧躯干,如今只剩下一副裹在昂贵丝绸里的骨架轮廓,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条暗青色的血管从他枯瘦如柴、几乎半透明的手腕上凸起,蜿蜒爬行,那只曾经驾驭千军万马的巨手,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干瘪、布满老年斑的皮包着骨节,正无力地垂在铺地的熊皮边缘。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口鼻间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证明着这个传奇般的生命仍在与无形的死神艰难地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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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深处,光影幽暗。浓重的药气形成可见的薄雾。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巨大的蟠龙雕花柱基完全吞噬。那是楚国的幼储,太子熊审。他蜷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无助。他身上价值连城的丝绸衣裳被揉搓得褶皱不堪,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青铜柱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庄王每一次艰难急促的呼吸都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他脆弱的心尖上。内室深处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更是如同鬼魅的呓语,撕裂着他的神经。宦者令垂手侍立在太子身旁,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脚步声沉重地靠近。一个人影裹着夜风和忧虑的气息,快步穿过层层帷幔,出现在内室门口。
床榻上的庄王,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干裂发灰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子……重……”
来人是楚王的亲叔父,公子婴齐,此时楚国的令尹,百官之首,被尊称为子重。他几步就抢到榻前,噗通一声跪坐在那柔软的熊皮毡上,动作带着一种失重的急迫。近在咫尺地看着兄长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庞,眼窝深陷如同骷髅,曾经炯炯有神、目光如电的神光只剩下散乱疲惫的微芒,子重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剧烈的悲怮猛地冲上喉头。他深吸了一口刺鼻的药气,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王兄,臣在。”
声音里那细微的颤抖却无法完全掩饰,他宽厚有力的肩膀因为极力忍耐着撕心裂肺的悲痛而微微发颤。
庄王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更加艰涩恐怖的抽气声,如同千年的朽木在狂风中呻吟,又如满是漏洞的破旧风箱在拉扯。“寡人……”
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柔软的锦被下绷紧,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在作最后的挣扎,“……怕是真的……要到地下……去见……郢都的……先君列祖了……那路……”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殿内死寂吞没,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油尽灯枯的躯体中最后一点生气。
子重感觉握在掌心中那只如同枯枝般冰冷的手,竟似回光返照般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传递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控制不住,哽咽的话语冲口而出,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慌:“王兄!切莫如此言语!天命仍在王兄!巫医定有回天之力!臣这就去寻……”
庄王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颈骨甚至发出了轻微而令人心悸的“咔”
响。他根本无法完全转动自己的头颅,仿佛那脆弱的颈椎已经不堪重负。他艰难地将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跪坐在榻前更内侧、一直沉默如山岳的那个身影。那人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透着一种岩石般的沉静与深藏不露的精明干练——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掌控楚国兵马大权、权倾朝野的司马,公子侧,字子反。
“……子……反……”
庄王的呼唤如同游丝,却带着千斤重担砸向子反。
子反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里猛地精光一闪!他身形一振,毫不犹豫地膝行向前半步,几乎与令尹子重并肩,声音沉稳如磐石,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兄!”
楚庄王的目光艰难地在两个胞弟之间轮转,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住子反那张因常年军旅生涯而显得格外坚毅、如同花岗岩般刻满棱角的脸庞。
“……寡人……归天之后……”
楚庄王的呼吸骤然变得更加急促紊乱,喉咙里发出拉锯般的“嗬嗬”
声,浑浊的眼珠里竟奇迹般回光返照,迸射出一种几乎要洞穿人心的锐利光芒!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吐出后面千钧重负的话语,“太子……审……年幼懵懂……心智未开……”
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仿佛在推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前行。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