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城墙上猛然炸开!一段靠近东门箭楼的古老女墙在剧烈的震动中骤然崩碎!巨大的青砖、土块、沉重的木梁碎片带着尖锐的厉啸狂猛地向四周激射爆裂!砖石崩飞如蝗,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灰幕!瞬间笼罩了城头一大片区域。石屑混杂着土块和断裂的木渣如暴雨般簌簌砸落下来。城墙剧烈地颤抖,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共振!浓烟深处,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数声凄厉得不成人调的短促惨叫,随即湮灭。碎裂的肢体残片混合着血肉和土块从崩塌的女墙豁口处飞溅出来,几块烧焦的残肢粘在未完全崩塌的断壁上,血污顺着灰土流淌。一片崩飞过来的小半块甲页旋转着砸落城道,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烟尘深处隐约有短促的呻吟和剧烈的呛咳传来。
硝烟与尘土尚未落定,一阵更为密集的、如同狂风吹过枯林的尖锐哨音便划破长空!成千上万支裹着油麻布的火箭,尾部拖曳着炽热的橘红色光痕,如同天降火雨般激射而至!它们钉入木质的楼橹、射入干枯的草垛、甚至直接刺入尚在惊骇中翻滚的士兵身体!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草垛腾起的冲天烈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的皮肉焦臭味和灼烫感——种种声音和气味交织缠绕,灼热的气浪在城墙通道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冲撞,将刺骨的寒风都强行逼退。守城的宋兵在烟火弥漫的通道中狼狈地扑打同伴和自己身上沾着的火星,烟火熏燎之下,满是血污和烟灰的面孔上,惊恐几乎凝固成面具,眼中映着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深处更深的绝望阴影。
就在楚人的远程打击掀起毁灭浪潮的同时,城下楚军营垒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喝,如同滚过大地的闷雷!
“楚!楚!楚!”
盾牌如林!楚军前锋踏着震撼大地的步点冲到了护城壕沟边缘!巨大的木排和成捆的干草被投入浑浊粘稠的壕水之中。紧随其后的士兵将沉重而简陋的攻城云梯高高竖起,梯顶巨大的铁钩随着梯身升起的摆动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梯身下部绑缚的巨大车轮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密集的箭矢如同死亡的蝗群,从城下密匝匝的阵线中腾空而起,带着强劲的破风声,织成一道死亡的弧幕罩向城头,掩护着云梯的靠近!
“顶住!”
箭垛之后,一个宋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呐喊,额头上青筋暴凸,声音已经彻底嘶哑,“推!给老子推开!”
无数支长杆顶端带着沉重推板的木顶槌猛地从城墙垛口伸出,死死顶向那已斜斜搭上城头的巨大云梯顶端!士兵们挤在城墙通道中,肩膀抵着肩膀,用尽全身每一丝力量将那粗大的木柄向回顶!木顶槌的柄身因不堪重负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
呻吟!然而楚人的云梯仿佛生了根,铁钩死死扣住了垛口边缘,每分每秒都在向下挤压!攀爬的楚军甲士沉重的脚步声踏在云梯横木上,“咚咚”
作响,如同地狱擂响的战鼓,快速逼近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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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倒沸水!倒!”
混乱的城头另一处,一名军吏双眼赤红如同喷火,声音变了调地狂吼!几口烧得滚开的巨大青铜釜被人从箭楼后方抬出,沉重的陶勺舀起沸腾的开水!灼人的白色蒸汽扑腾翻滚!粗大滚烫的水柱从城墙边缘猛地向下倾泻而下!
“啊——!”
城墙下梯子上响起非人的凄厉惨嚎!最前端的几个楚军士兵被迎头泼下的沸水浇中,瞬间皮开肉绽!痛苦让他们瞬间失去平衡,惨叫着从梯子上翻滚坠落,重重砸落在护城壕边缘或是冰冷的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焦糊的皮肉与腥气升腾而起。紧随其后的楚军踩过倒下同伴的尸体和被沸水灼烫过的、蒸腾着热气的草捆、木排,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继续向上猛冲!新的、沾满污血和沸水的云梯再次靠近垛口!
城墙的震动一直不曾停止。巨大的撞城车,用整根巨大的原木作为撞锤,包裹厚实生牛皮,在无数楚军士兵的低沉号子声中,一次次重重撞击着被炮石削弱的东门厚重木门!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如同巨锤擂击心脏的轰响!“咚——哐!咚——哐!”
城门内侧临时竖起的巨大顶门柱上簌簌落下灰尘,门扇发出难以承受的呻吟,几块加固用的铁包铜在剧烈的震荡中崩裂开来,碎片四溅!
城楼上,华元扶着箭楼内一根被震裂的巨大木柱稳住身形,碎石土屑不停地从顶棚的缝隙中震落,砸在布满浮土的深衣上。他的右臂铠甲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刻刀痕,几乎斩透了甲页,臂下透出暗红的血渍,浸染玄甲后迅速凝结变深、变硬。鲜血顺着他的护腕边缘流淌下来,顺着手背滴落到脚下的青石方砖上,瞬间浸染出深色的斑点,又迅速被新落下的沙尘掩去。
一个校尉官满面乌黑,踉跄着冲进箭楼,声音尖锐嘶哑得像破锣:“报——右师!东门侧墙塌了一丈多!楚狗的‘临冲’推上来了!弟兄们……用火油烧了一架,可……可补墙的木头不够!缺口堵不住啊!”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华元目光锐利如箭,扫过那校尉脸上绝望的神色,落在脚下堆满灰尘、血迹斑斑的地面。他没有回应。而是猛地转身,大步冲出箭楼狭小的入口!箭楼外,浓烟翻滚,火光刺眼!城道上一片混乱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呻吟不绝。前方不远处,被炮石砸开的巨大豁口像城墙张开的血腥巨口!楚人的巨型攻城塔车已经顶着猛烈的矢石火油靠近那缺口!它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女墙!无数楚兵顺着倾斜的、覆着生牛皮的巨大板道蚁附而上!凶猛的箭矢从塔车箭孔中成片射出!
华元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躁的赤红光芒!他猛地抓住旁边一名刚刚给伤员包扎完、手被滚热沸水烫得红肿冒泡的医兵,指向城下方向,声音如同咆哮:“去找公孙仇大人!去!告诉他!太庙!太庙的栋梁!全部给我拆了搬来!一根不留!快!”
他的声音在轰隆和惨叫声中撕裂。
那医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那可是祭祀祖先的太庙!动摇社稷根本的梁柱啊!但他只看到华元眼中那股焚尽一切的决绝火焰!如同将整个城池的未来都掷入其中熊熊燃烧!医兵嘴唇哆嗦了一下,竟是一语未发,狠狠一抹脸上滚烫的血水和泪水混合的污迹,转身扑入浓烟滚沸的甬道深处!
华元再不看他。左手猛地抽出佩剑,反手一剑斩断右臂伤处下方缠裹松散的肮脏布条!断布带着凝固的血块飘落!他抓起身旁斜倚城墙上沾满干涸血迹的大弓!又从旁边阵亡袍泽尸体旁的箭囊中狠狠抽出一支簇新的三棱铜簇重箭!箭镞冰冷刺骨,在火光里闪过寒光。他牙齿猛地咬住裹在箭杆根部的羽毛箭尾翎片!不顾臂膀伤口撕裂剧痛,强行张弓!沉重的硬弓被那张骨节狰狞的手一点一点拉开!弓臂剧烈弯曲至极限时,肌肉虬结的左臂和右臂的伤口同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但华元只是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架即将登上豁口、威胁巨大的楚国“临冲”
塔楼!
弓弦离手声低沉有力,重箭带着刺耳的厉啸离弦而去!像一道致命的黑色闪电,瞬间穿透浓烟与火光!
“笃!”
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钝器狠凿朽木的声响!铜簇破开厚牛皮护板!狠狠扎进那临冲塔楼顶端一名挥旗指挥的楚军司马胸口!力量之大,几乎将那人贯得向后倒飞一步才撞在木梁上!司马手中的楚军令旗软软垂下!瞬间打乱了临冲上层密集而有序的箭雨压制!箭雨竟稀落了下来,楚人的攻势为之一窒!临冲内的楚军士兵明显慌乱了一瞬,视线在混乱中寻找着指挥者。
“杀!”
华元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腥的咆哮如同炸雷,引爆了豁口附近苦守的宋军残部死中求活的疯狂,“别让他们上来!顶回去!”
无数的石块、滚木、燃烧的陶罐顺着豁口边缘猛砸而下!刚刚为之一懈的楚兵攻势瞬间被这决死的反击压制住了!数名爬上豁口的楚兵惨叫着被砸落坠下!城下靠近豁口的地方立刻混乱起来。士兵踏着同伴倒下的尸体继续冲杀而上,嘶吼声在缺口狭窄处不断回荡,刀兵交击声刺耳密集如骤雨打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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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口的争夺更加激烈,尸体在豁口两侧堆叠起来,几乎成了一个斜坡。血水混着土灰泥泞一片。城墙上每一寸通道都被踏得坚实无比,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泥和未干涸的新鲜血水。一具刚被拖下阵地的年轻士兵尸体被遗弃在通道旁,手脚扭曲,胸膛凹陷,眼睛还未完全合上,凝固着惊恐的茫然,手指深深抠进了冰冷的、满是尘土和凝结血块的城墙泥地里。风卷起城上残破的旗帜碎片,带着焦糊的气息飘向睢阳城内里,像无力落下的绝望。
寒冬腊月的风如同裹了无数冰针,抽打着睢阳城头悬挂着的、早已被寒风吹裂成布条、凝固着黑红血斑的破烂守军旗帜。灰白的旗布撕裂开狰狞的口子,冻硬了,在朔风中狂舞,发出绝望的呼啦啦声响。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起初是零星的白粉,很快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无声无息地填塞着城墙马道上深深的箭坑和炮石砸出的洼陷。守城士卒的尸骸被冰封在污雪与泥土的混合冻壳之下,只僵硬地凸出一点扭曲的手脚或甲片轮廓,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空气冻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硬玻璃,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被冰棱刮刺。城头上几乎看不到活动的守卫,唯闻风声凄厉如老鬼呜咽。
城内昔日商铺林立的“槐市”
大道,如今被厚厚的冻雪覆盖,死寂无声。两侧的铺面几乎都敞着破败的门板,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垃圾和被弃置的残破陶罐碎片,蒙着肮脏的雪末。雪地上没有一丝人走兽行的足迹,仿佛一座巨大的、被施了冻咒的废墟之城。唯独靠近太庙侧门前的小广场,还隐约透出一点迟滞的生气。
稀疏的队伍沿着太庙那两扇厚重朱漆大门侧开的一角小门,扭曲着排出近百步。队列里的人全都沉默着,像一尊尊毫无生气的泥胎木偶。每个人身上胡乱裹着能找到的任何破布败絮,看不出本来颜色。一张张脸深陷在枯槁的头骨里,眼眶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里面蒙着死亡的灰翳,唯有一双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还带着一点执拗的光——那是饥饿熬出的最后一丝活气,死死黏在队伍尽头那扇散发出微弱热气和希望的门口。
队伍挪动得异常缓慢,每一次移动都艰难无比,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巨大阻力抗争。脚下肮脏的冰面和冻结的淤泥,足以耗尽幸存者残存无几的气力。不时有人支撑不住,如麻袋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尸体很快被后来者踏过,或者被几个面黄肌瘦、神情近乎麻木的仆役面无表情地拖走。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暗色拖痕,很快便被新落的鹅毛大雪重新覆盖、抹平。
太庙沉重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小门被推开一些,几个面容枯槁、但比流民稍显整齐一点的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口热气腾腾、散发着稀薄谷香气的巨大青铜釜蹒跚移出。那点微不足道、寡淡如水的稀粥热气,在刺骨的寒气中迅速化为白雾消散。守在门口的寺监尖细的嗓音在朔风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被冻伤的颤抖:
“排……排好……今日太仓粟磬尽……此乃太庙仓底杂豆屑,掺……掺庙中旧年供奉精米所……所熬……每人……一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