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手中双戟狠狠交叉互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轰然炸开,直冲屋顶,盖过他嘶哑的咆哮。墙壁上悬挂的铜甲嗡嗡共振,灯盏中兽油焰火剧烈地左右摇摆,拉长了两人扭曲而巨大的黑影,投在绘满狞厉饕餮纹的墙壁和天花上,如同将要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那狂啸的回音久久盘踞在斗室内,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意,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砸碎仅存的所有顾忌。斗般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浓烈油脂味的气息,眼瞳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毁灭性的碰撞声彻底击溃,化为一片冰封万物的死寂。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
斗般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万丈玄冰下的暗流涌动,“既已见疑,血染宫闱便不可避免。与其束手待毙,坐等昏君与潘崇将我等分而剐之,不若……”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舆图那些代表郢都诸门的细微标记,又缓缓转回斗椒燃烧着血丝的眼睛,“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若熊侣死于乱军,另立新王不过在你我一念之间!史简之上,不过一场意外兵变。至于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么……”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话语冰寒彻骨,“正好……一并收拾干净!”
斗椒嘴角咧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地狱磨刀石上淬炼过的狠厉:“那就……送王归天!”
夜浓得化不开,空气燥热粘稠。郢都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入梦魇,唯有章华台高处尚有几点灯火漂浮,如同几颗迷途的寒星,却被更深的夜色紧紧攥在掌心。
风,突然起了。
一阵阴冷的、毫无预兆的穿堂风,猛地从庭院深处的回廊里旋起,裹挟着浓烈的花叶腐败气息和刺骨的寒意,“呼”
地撞开内殿虚掩的隔扇门扉!
“砰!”
巨大的木门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如闷雷般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蜷伏在锦榻上的熊侣骤然惊醒!宿醉的头颅像要裂开,剧痛撞击着太阳穴。然而仅仅一瞬,一种野兽般更本能的警觉压倒了所有混沌!他霍然坐起,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王榻旁值夜的近侍樊哙一个激灵,“噌”
地从席上跪坐而起,手已按上了腰间铜剑鲨鱼皮包裹的剑柄,机警环视。几盏将残的青铜雁鱼灯在骤然涌入的腥风里疯狂摇曳,光线诡异地明灭跳跃,将樊哙脸上瞬间绷紧的棱角和君王骤然紧缩的瞳孔映得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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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有隐隐的、不寻常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如同无数巨兽在远处的街巷深处踩踏着大地!
那不是集市的声音……那声音细密、低沉、沉重而急促……千锤百炼的耳朵本能地分辨出——这是甲叶碰撞的冰冷摩擦声!是无数穿着重甲的脚掌在夯土路面上奔走的闷响!是带着血腥渴望的低沉喘息汇聚成的暗流!这些声音正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庭廊,朝着这章华台的核心处奔涌!越来越近!
樊哙脸色铁青,一声爆喝冲口而出:“王上!披甲!”
吼声未落,他已如同离弦怒箭直扑向殿角。那里,沉重的桐木架子上,一领通体黝黑、厚重坚固得如同巨兽鳞片的复合皮甲正被冰冷的兽油灯火映衬着,甲片紧密咬合,沉默凝聚着千钧之力。
“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殿内的死寂!
殿门之外!沉重包铁的殿门正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伴随着狂野暴戾的嚎叫:“昏君无道!天厌之!开门!开门!”
每一次重撞,都让整座宏大的殿宇木构发出一阵痛苦的震颤!门栓在剧烈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重的门板如同饱受巨锤蹂躏的巨鼓,蒙皮在撞击下痛苦地向内弯曲变形,门枢发出尖锐刺耳的扭曲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没有一丝迟疑!樊哙的臂膀在暗影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以一种近乎狂野的速度将黑沉沉的重甲奋力提起!那甲胄的冰冷与重量仿佛凝结了死亡的寒意,瞬间压上了熊侣的肩头、胸背!甲叶紧密咬合着,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熊侣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被注入了无形的铁髓,陡然撑起。他猛地下蹲,伸手,一个无比流畅的动作,精准地抓住榻边那柄久未沾血的楚式长剑。青铜剑鞘冰冷入骨,他五指收紧,因酒醉而微颤的指节瞬间变得如同磐石般坚稳!
几乎在他握住剑柄的同一刹那——
“轰隆——!!!”
巨大如同山崩!殿门终于被无法承受的巨力彻底摧毁!包铜的大门板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向内爆裂开来,巨大的木块、包铜的碎片裹挟着烟尘,如同千万黑色的毒虫,混杂着甲士冲锋的狂暴身影疯狂涌入!暗红的光线随着撞碎的殿门汹涌灌入,那是章华台各处猝不及防燃起的火把汇成的血海之焰!无数张狰狞扭曲的、沾满汗与血的面孔在那摇曳的暗红中跳动,像地狱探出的鬼爪!他们手中挥舞的铜戟戈矛反射着疯狂的光,如同无数条恶毒的毒蛇,嘶嘶吐信,朝着殿中那个被逼至角落、身披重甲的黑色身影猛扑过来!杀声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千钧一发!
樊哙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化作一道咆哮的黑色旋风!在那群叛军洪水般涌至眼前,无数铜戈的锋芒离熊侣的咽喉不过丈许距离的瞬间,他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几乎压过所有咆哮!同时,他双臂骤然发力,悍然抓起近旁的青铜兽足灯架!那灯架沉重异常,顶端未熄灭的油灯被他猛地砸向最先破门的两名叛军面门!滚烫的油脂混合着火焰飞溅开来,两名叛军瞬间捂脸惨嚎,阵型立时散乱!
这争取到的刹那!
樊哙如同疯虎入羊群!他不再避让,反而直接撞入迎面而来的戈戟丛林!宽大的身躯就是最坚硬的盾牌,青铜重剑横贯而出!沉重的剑锋带着撕裂血肉与骨髓的无匹气势,横扫!挡在面前的锋利戟枝竟被他狂猛的力量直接劈弯砸断!金铁碎裂的刺耳声与骨骼裂开的沉闷声同时炸响!滚烫的血雨喷溅而出,泼洒在殿内悬挂的锦绣垂帷之上,红得惊心!他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吼,一步不退,巨大的剑刃轮转如风,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惨烈的骨裂筋断之声,竟硬生生在涌如潮水的叛军前排中犁开一道血肉鸿沟!
“护王——!”
樊哙嘶哑的吼声穿透铁血轰鸣。借着这用血肉撕裂出的宝贵裂隙,熊侣黑色的身影骤然启动!没有选择樊哙创造的狭小空档逃离,反而如同潜渊已久的孽龙暴起腾空!他足尖蹬地,厚重的皮靴裹着铜箍,重重踏上碎裂一地的门板残骸!身体低伏前冲,速度快得只在灯影中留下一条吞噬光线的墨线!手中那柄看似沉寂已久的青铜长剑在急速中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龙吟!
目标——
不是那些持戟的士兵!
而是那簇拥在疯狂冲击人潮之后,挺立在殿门残骸处,那身材异常魁梧、须发戟张如狮鬃、目光如炬锁定自己、双臂肌肉鼓胀似要亲自上前搏杀的——
斗椒!
熊侣的冲锋轨迹诡异而暴烈,他在前掠途中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避开两道下扎的长戟,身形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滑过!他的剑刃并未横掠大开大合,而是在极小的空间内划出一道刁钻致命的弧线,如毒蛇昂首吐信,直取斗椒毫无防护的小腹!这一剑凝聚了被囚困三年的所有积郁,速度、角度、时机的把握,赫然远超斗椒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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