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擦拭干净的木牌“进谏者,杀毋赦”
,在薄雾尽头晨光熹微中显出了它冰冷的全部身影,字缝处仍顽强透着一丝洗刷不净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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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冰凉的手,缓缓抚上腰间另一件更为沉重之物。
……
楚国的夏日沉得像一锅煮沸的铜汁,带着沉重的湿气与灼热。郢都的宫苑深处,丝竹糜烂,钟鼓喧嚣,织成一张浮华的巨网,牢牢罩住了君王的心。
楚庄王熊侣半倚在宽大铺着白虎皮的玉榻深处。他精壮上身赤露于外,宽阔胸肌上横亘一道狰狞旧疤,汗水浸透边缘显出狰狞的暗红。大殿四面高悬着素纱宫绡帐,却无法阻隔那无孔不入的闷热。丝竹之音纤细缠绵,夹杂着编钟的沉响,仿佛无数细密的手缠绕着人的骨骼血脉。八面巨鼓矗立如威严武士,朱漆剥落露出木胎底色,几个精赤上身、肌肉虬结的力士,持裹了黑熊皮的巨槌,鼓点骤然暴雨雷霆般猛砸下来,“咚——咚——咚——”
,震耳欲聋又沉闷如古兽腹腔里滚动之声,似闷雷碾过青铜甬道,震得殿顶积尘簌簌,铜灯盏里的烛火随之乱抖。
俳优们适时如鬼魅般从鼓手后翻腾而出。腰若细蛇,身覆繁复鸟兽纹青铜面具——硕大的饕餮双目空洞,咧开獠牙大口,随着鼓点翻腾,扭曲着肢体,作出各种古怪姿态。舞女们身披最薄的越地鲛纱,身形在纱下若隐若现。她们踩着那震耳鼓点的间隙舞蹈,长袖翻飞如蝶阵乱飐,足尖一点地旋开,衣袂如莲瓣绽放又收拢,暗香随她们翩跹的裙带悄然浮动弥漫,混合着浓烈酒气、脂粉油腻与力士们蒸腾的浓重汗腥,在铜器、鼓皮与肉体散发出的奇异气息里蒸腾发酵,汇成一股令人窒息又沉迷的漩涡。
熊侣抓起身边嵌满螺钿的彩漆食案上的白玉双耳杯,仰头灌入辛辣的楚醴。酒浆顺着嘴角漫溢,流过虬结的短须,滑过粗砺的脖颈,沾湿赤裸的胸膛与那旧日战场的印记。他另一只大手,肆意在依偎身侧的舞姬雪白滑腻的肩臂上流连摩挲。那舞姬面染飞霞,媚眼如丝,拈起一颗硕大的水晶葡萄,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剥开薄皮,塞入庄王口中。他嚼得汁液淋漓,浑浊的眼神掠过俳优狰狞兽面,扫过力士暴鼓时筋肉虬结的脊背,再黏腻地停留在舞姬纱衣下玲珑毕现的柔软腰肢,沉溺于这感官编织的暴烈洪流,喉头发出含混愉悦的咕哝,似一匹在深潭泥沼中翻滚的巨兽,通体舒泰。
殿门处守卫森严甲胄肃然的虎贲武士,似乎被这狂浪所蚀,身形微晃。宫殿的喧天声浪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与高墙,搅动着郢都沉闷燥热的空气。宫墙之外,市井喧哗声如隔岸之潮。几个在宫墙根下柳荫里躲懒的守卒,听得里头鼓声如雷、欢笑隐约,不自觉地朝着那朱漆大门吐了一口浓痰在尘土里,低声啐骂:“老巫山神庙里的旱魃,也没他吸得凶!”
王宫御道旁,一人踉跄着前行。正是大夫苏从。宽大简朴的玄端官服,此刻如同烧灼的铁甲,严丝合缝紧贴他瘦骨嶙峋的身躯,又似裹尸布将他层层勒紧。五十有余的年岁如刀斧加身,额上、眼角的纹路沟壑纵横深得可以埋进楚地的种子。鬓角星星点点是寒霜覆压,眼底是楚国黯淡的未来沉甸甸压出的黑翳。近数月来庄王的变本加厉,犹如荆条毒藤抽打在他心上,鞭鞭见血。今日,听闻大王又在宫中击鼓作乐,他枯槁的五指攥紧胸前衣襟,几乎揉碎了粗布纤维。再无可退!苏从猛地提气,脚步重重踏过御道玉砖,一步一步,如同踏过烈焰刀丛,径直迈向那沉沦于酒池肉林的深渊宫阙。
宫门守卫认得他,无人出声阻拦,目光却闪烁如同风中残烛,混杂着悲悯、微末的敬重与明哲保身的疏离。朱漆重门洞开,扑面而来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旋涡——兽形青铜灯盏吞烟吐雾,酒肉腥膻浊气蒸腾缭绕,脂粉腻香熏蒸闷煮,鼓槌击打兽皮所迸发的原始燥热腥风……种种污秽沉浮混合,粘稠似胶水,沉甸甸压住口鼻。
殿中景象撞入眼帘,那沸腾的光影鼓噪,如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苏从的心窝。鼓声如蛮荒巨兽的擂地暴吼,粗壮鼓手背上汗水蒸腾;兽面俳优癫狂扭曲的姿态如同鬼魅乱舞,长袖妖姬翻飞似狂风中挣扎的蝴蝶,在荒诞丑陋的盛宴中拼命展现最后一抹色彩。王座之上,那个被万民仰望的躯体,袒露如屠肆案板上的肉,与美人厮缠,任酒浆流淌冲刷,眼神浑浊飘荡,浑然忘了祖宗血脉、国家基业在朽烂!一股灼热岩浆般的悲怆混合着无边的绝望从心头直冲顶门,再无可遏制——苏从喉头一甜,似有锈铁腥气翻涌上来,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烈哭嚎从他胸腔最深处炸开!
“呜哇——!”
哭声凄厉,锐利如淬毒青铜匕首割裂锦帛,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巨浪。所有的鼓槌猛然悬停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黑色雷霆。狞厉兽面骤然僵滞,那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向殿门。翻飞的纱袖如折翼之蝶,无力飘落。丝竹管弦的最后一缕余音如垂死哀鸣,颤抖着断绝于冰冷的空气里。舞动的肢体瞬间冻结,千万道目光如冰冷的芒刺穿透尘雾,聚焦在门槛处那个孤绝跪倒的瘦削身影上——他像青石缝隙里苟且偷生却被烈焰灼烧至根须枯焦的芦苇,剧烈地颤抖着,喉中那非人的呜咽,如滚烫的铅块被强行挤出窄门,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死寂冰冷的玉砖之上。连高窗挤进的几缕天光也似乎为之凝滞,不敢落在他褴褛绝望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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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酒爵重重顿在案几上,琼浆泼溅如残血。熊侣猛地推开倚靠的舞姬,踉跄起身。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用力挥散眼前弥漫的酒气烟霭,终于认清了来人,嘴角咧开一个暴虐而嘲弄的弧度:“苏……苏大夫?”
他舌头似被酒浆泡大,声音浑浊而慵懒,“何故如丧考妣般在此嚎哭?莫非你那八十老母……归了巫山?”
苏从闻声,仿佛被巨力猛地撕开,挣扎着抬头挺直脊椎。泪水决堤一般疯狂冲刷着脸上深刻的沟壑与凝固的尘污,整张脸如同龟裂河床倒灌浑浊泥水。他猛地一头撞向冰凉刺骨的地砖,“咚”
的一声闷响,清晰可怖。“大王!”
他嘶声力竭,声带扯裂般尖锐,“臣哭!是为臣将死之身哀哭!臣哭!更哭我大楚四百年祖宗血战开疆、筚路蓝缕打下的这片山河基业——”
他艰难地喘着粗气,喉头鲜血的甜腥几乎涌出,“基业……马上便要沦亡了啊!”
话语带着血沫气息,砸向御座之上。
“大胆狂徒!”
熊侣双目圆睁如烧红的铜球,一身古铜肌肉虬张,那条横亘胸前的旧伤疤骤然变作狰狞的血红。“找死么?!寡人是这大楚的王!寡人的剑锋所指,九州莫敢不从!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口吐‘亡国’这等诛心疯言!”
他一步踏下王座,赤足踏过倾洒的酒液,玉砖冰冷刺骨无法熄灭他酒意助燃的滔天怒火。魁梧身躯如山岳压顶般逼近,佩剑在腰间革囊里发出低沉凶戾的鸣响,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裹挟着令人战栗的酒气血腥威压,直扑苏从面门。力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仿佛畏惧于这王者失控的威煞锋芒。
苏从却像被钉死在地上,仰起那张泪血纵横的脸,浑浊的眼底是决绝的光:“臣不是狂徒!臣来,便是拼着必死之心劝谏大王!”
他声带撕裂,每一个字都似磨刀石上擦过砂砾,“大王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眼中只剩下这宫室里的烂醉美人!只有这般鼓槌撕裂皮肉的巨响!只有这靡靡之音腐人心魄!宫墙之外呢?楚国的天都快塌了!列国环伺,虎狼伺机而动!臣一人看见烽烟已起,可谁在意?谁心痛?大王您的心、您的眼,都被这污秽深潭塞满了!看不见楚国在深渊边上,悬丝将断!”
他悲绝地再次以额猛撞玉砖,温热的血迹印在冰冷的石面上。
“苏——从!”
熊侣暴喝声震如晴空裂帛,那口喷薄而出的酒气与怒火几乎点燃空气。他瞬间欺近,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钳狠狠扼住苏从前襟,将瘦弱的大夫如提草芥般提起半尺!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佩剑玉琫,青铜剑鞘在那滚烫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与嗡鸣。那柄随他征战、代表无上王权的佩剑在怒吼!“寡人有令在先!入谏者——死!悬于王宫辕门外的布告血迹未干!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今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蠢货!”
他唾沫星子混着酒气狠狠砸在苏从脸上,暴怒之兽的热息喷薄在颈侧。那巨大阴影笼罩下来,生死只在瞬息一念。鼓手们手中沉重的巨槌几乎坠地,舞姬脸色惨白如死去多时的鱼腹。
强烈的窒息感勒紧咽喉。苏从却无一丝惧色,在庄王手中如同破布袋被摇晃着,反而咧开嘴,一个混合着血泪的惨笑如同裂开伤口:“蠢?臣是蠢!可大王您比臣更要愚蠢千万倍!”
不顾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寒蝉之声,字字如烧红烙铁灼穿死寂殿堂:
“大王在此刻杀了我苏从,不过一剑!臣身死不过化作城外的荒冢一抔土!可大王!青史如血书!竹简刻字千钧重!臣死后,得个‘尽忠死谏’的忠臣名号有何难?!可您呢——?”
他骤然提高声调,嘶哑如垂死鸦啼,双目如燃烧的炭粒死死瞪着熊侣因狂怒而扭曲的脸庞:
“大王再这般醉生梦死下去!楚国必亡!您的宗庙被焚!祖陵被掘!您王宫里的美人与美酒都将成为敌人的战利与笑柄!您将成为亡国的千古罪人!千秋万载的史笔如刀,每一刀都会剐在您的名字上!昏聩!荒淫!亡国之君!——大王您想想看啊!”
他浑身剧烈颤抖,汗如浆血泪如雨混在一起,“到那时,九泉之下我苏从还有薄名一丝,您呢?!您便是那最蠢最下贱的亡国之奴!永世不得翻身!背负滔天骂名!连三岁的娃娃念着您的名字都会啐上一口唾沫!蠢啊!我的大王啊——!”
他喉中哽咽,再难发声,眼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似残烛耗尽了最后一点油芯,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轰然向前扑倒,额头再次重重撞向冰冷玉砖地面。这一次撞得尤其猛烈,一声清晰裂响传出,温热粘稠的血迅速在玉砖那如云似水冷硬的纹路里弥漫开成一朵细小的残破之花。身体像被抽掉脊骨的蛇,委顿于温热血泊,只含糊吐出最后的呻吟:“臣……无憾……大王……杀吧……”
那血珠沿着砖缝蜿蜒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河流缓慢爬行,淹没着绝望的倒影。殿中无人敢呼吸。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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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前的任何喧哗都更沉重窒闷的死寂,沉沉压下来,覆盖了鼓槌遗落在地、舞姬纱袖垂落、青铜面具空洞的眼眸。只余下众人压抑着如濒死鱼鳃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