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巡吏面皮涨红成紫黑,又一脚踏在男人的腹部,那只破瓦罐终于被夺走摔砸在泥泞的地上,几小撮夹杂着砂石的黑灰色霉谷粒瞬间被奔涌过来的黄色泥浆吞没。男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悲鸣,猛地如野兽般跃起扑咬,牙齿嵌入巡吏的手臂皮肉中。巡吏惨叫响彻半空,如同刮擦金属般刺耳。
熊侣的指节捏得缰绳发出濒临断裂的摩擦声,牙关紧咬到下颌骨几乎要被咬碎的地步。就在身边侍卫按剑欲动的前一刻,旁边湿透的棚席下,一只枯枝般的黑手闪电般伸出,狠命揪住那男人肮脏的头发猛力后拽。男人在泥里翻滚,被泥浆呛得剧烈咳呛,随即又被一脚踏在脊背动弹不得。出手的是个披头散发的老妪,浑浊不堪的眼睛如两点鬼火直直烧透纷乱雨幕,声音干枯如破锣敲打:“作死么!大王眼前……惊了王驾啊!”
她狠命地用穿着破草鞋的脚践踏着男人的胸口。
“大王……?大王?!”
地上的男人泥浆和血水糊满的脸庞转向黑马的方向,死鱼般僵滞的眼睛倏然睁大到极致,灰暗的瞳孔瞬间收缩又扩散开来,仿佛认出骑者的身份后灵魂便瞬间从这具破烂躯壳中蒸发殆尽,只剩下空无的眼眶,无声仰望着泥泞的楚国天空。雨水冰冷地砸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窝深处。巡吏也如梦初醒般慌忙扔掉带泥的棍棒,膝盖砸入黏糊糊的泥水里伏倒在地。楚王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被泥水浸泡吞噬的霉谷,最终落在那个被踩进泥沼深处、仿佛被世界彻底遗弃的男人身上。没有血色的指节缓缓从紧握的缰绳松开。他忽然猛一夹马腹,黑马长嘶扬蹄,泥浆被巨大的力量抛甩到半空,如肮脏的雨珠落下。熊侣和侍卫队在泥浆里猛地加速,马蹄踏碎这沉闷污浊的死寂,溅起更大片混黄的泥水浪花,将伏在泥水中的人群身影和绝望的呻吟全部抛在马蹄带起的泥浪后方。
楚王宫苑的重重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熊侣湿透的袍袖沉重地滴着水珠,每走一步便在身后朱漆地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靴底粘附的厚重泥块被刮下,砸在冰凉如镜的地板上碎裂开来。伍举已在殿外静候多时,雨水从他官服的边缘滴落,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雨水顺着简牍的边沿流淌着暗色水痕:“大王!丹阳粮道……被戎人彻底截断了!”
他的声音被雨水浸透,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带着水,仿佛刚从深水里捞出。竹简在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中发出细碎响声,“前方……屈司马拼死急报!夔门……危如累卵!”
大殿死寂。唯有雨滴疯狂击打巨大殿顶瓦片的噪声如密集鼓点持续不断猛敲,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更像敲进心里,每一下都带来沉重的回响。青铜兽首衔着的灯盘中火舌猛烈地窜动跳跃,拉长所有立在大殿内的人影扭曲变形,如同鬼魅狂舞。令尹成原本枯硬如石像般的背脊在这瞬间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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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侣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外泄,唯有冕旒下阴影如墨般浓重。“司徒,”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至极,如同砂砾在粗糙铁甲表层摩擦着移动,“开仓。”
两字落下,重如千钧。
郢都城门沉重轧轧作响,轰然洞开之际,堆积在门外的绝望饥民先是惊愕怔住,随后人群里爆发出撼动天地的嘈杂轰鸣!无数干枯到极致的躯体爆发最后潜能争前恐后蜂拥向前。维持秩序的士兵横起冰冷戈戟,却被冲撞得在混乱中步步后退。“排好!只准妇人排!”
军官嘶吼着试图弹压,但声音立刻消失在翻腾的鼎沸人声浪潮里。芈媪感觉自己被人群裹挟着朝前,如同卷入湍急的漩涡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她的身体在无数手臂与后背的挤压碰撞间痛苦不堪,胎儿猛烈躁动顶撞着她的腹腔,她几乎要站立不住。最终,她被人流裹卷着推到某处木栅前,一股几乎被遗忘的、谷物独有的霉潮气味刺入她鼻腔。前方一张模糊不清的官吏脸孔在晃动,一柄木斗“啪”
一声倒扣进她颤抖着竭力伸出、并拢成碗状的手心里!黑黄掺杂的陈年粟粒夹带着刺鼻霉斑尘土簌簌落下,滚落掌心微微刺痒。芈媪下意识死死捂住那点微弱救命的凉意,几乎用整个身体护住盛粮的手掌,可霉谷粒的份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还不够填满一只破陶碗的凹底。
她喉咙深处挤出一种似笑又似呜咽的怪异声调,用尽最后力气从推搡挤压的人潮中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扑进旁边一条窄小的巷子里。她靠着土墙剧烈喘息,汗珠顺着脏污的脸疯狂滚落。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腰间那块当裹身被又当布袋的破布单,缓慢而极其珍视地,将掌心中那点少得可怜的霉谷倒进去。腹部剧痛如绞,胎儿似乎因这剧烈逃命而不安地踢蹬扭动起来。她吃力地挪出几步,眼前无数晃动的光点乱舞。她艰难地扶着墙壁蹲在湿滑的角落里,粗糙的手指隔着薄薄皮肤紧贴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蹬踹回应。
突然间,那原本强烈的胎动戛然而止。小腹深处,瞬间归于一片死寂冰冷。她手掌紧紧按在上面,像是一下被浇铸成青铜的手掌死死黏贴在那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回应。
芈媪的手指深深掐入肚腹上的那层薄薄的皮肉里,指尖陷进去留下惨白印痕。雨不知何时竟已停了,天空灰白如同巨大尸布。巷子外面饥民涌动如沸水鼎器的喧哗声浪隐约传来。蓦地,一声尖锐刺耳的骨哨撕裂了混乱的嘈杂,如同猛禽穿破云层的厉啸直透天空!芈媪猛然抬头,仰面望向青砖屋脊切割出的那条狭窄的天空。就在这条窄窄的缝隙里,一杆楚军赤色隼鸟战旗的影子被高处的风吹得急速展开、迎风怒扬,正从城头方向如逆流的鱼般疾速翻越过重重叠叠的屋脊上空,毅然决然地朝着北方那无尽燃烧的地平线而去。
风是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的,夹杂着碎雪末子,刀子一样割着脸。雪已经下了三天,铺满了眼前这条通往营地的路,也覆盖了昨日恶战留下的痕迹——那刺目的猩红、断裂的兵刃、人马的残肢,统统被这无情的白掩埋,只剩下几根斜插在地里、被冰包裹着的黑尾羽箭簇,像从坟墓里伸出的绝望的手指。
屠耆单脚跪在雪地里,厚实的皮袍已被撕开几道口子,凝着暗黑的血块。他左手死死按着自己右肩头,那地方正汩汩往外冒着温热,将身下的雪洇开一片粘稠的红。他用仅剩的力气拖着一个昏迷的族人,那是豁尔赤,他的百夫长,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空荡荡的皮裤筒被冻硬了,每拖动一步,就在冻雪上刮出沙哑刺耳的声响。伤口处渗出的血很快在严寒里凝结,又在拖动中重新撕裂开。豁尔赤粗重的鼻息断断续续,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促的白雾,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马都死绝了。这支突袭楚国小邑、满载而归时还有两百多匹健马的狼骑,如今只剩二十几张布满污垢和血痂的面孔,艰难跋涉在深及膝盖的雪窝子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疲倦像融化的铅水灌满了他们的四肢百骸。没有欢呼,没有咒骂,甚至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有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在空旷死寂的雪野上沉重地起伏,每一下都耗尽着残存的气力。
他们沉默地把仅有的怒气转向带回来的“牲口”
身上。几个被反捆着双手、用草绳拴成一串的楚人俘虏,在皮鞭和刀背的驱赶下踉跄前行。稍慢一步,背上就炸开一道血痕。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汉扑倒在地,一个山戎少年立刻扑上去,手中的短刀恶狠狠扎进老汉的大腿,搅动了两下。老汉身子剧烈地一弹,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呜咽,却死死咬住了牙,没发出惨叫。
“废物!”
屠耆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骂声,是对那少年,也是对所有狼狈的族人。声音因为剧痛和虚弱而破裂。这场突袭本该是他们山戎勇士献给冬神的盛大血祭。按照狼群一般的默契,他们悄然翻越与巴接壤的连绵矮山,绕过楚国边界据点的烽燧,犹如幽灵般直插楚国腹地,目标正是那片膏腴之地——阜山附近的几个聚落。屠耆记得,当他们的马队绕过最后一道山脊,冲下布满衰草的缓坡时,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散布着楚国边境的几个小聚落。那些低矮的夯土院墙,错落分布的麦田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枯黄的茬子,几簇没精打采的灰白色炊烟懒洋洋升上冬日的晴空。几缕青烟之下,是低矮的土坯房,鸡犬相闻,一派未经刀兵的宁静,毫无防备地铺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那一瞬间,屠耆胸腔里奔腾的贪婪和杀戮的欲望几乎要炸裂开来。健马踏碎溪流的薄冰,雪亮的弯刀映照着冬日寒芒,马背上剽悍的身影呼喝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咒语般的战号,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席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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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入无人之境。
木制的栅栏被轻易撞碎。惊恐的楚民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被追逐,被砍倒。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杂着兵刃破骨肉时的沉闷声响。谷仓被撬开,黍米如同金黄的血液流淌出来;几口陶缸被打破,腌制好的肉食滚落泥地,几匹驮骡被抢走,背上强行堆满了抢来的布匹和少数几样看起来值钱的铜器。他们曾引以为傲的血勇,在楚军真正有组织的抵抗面前,第一次尝到了痛彻心扉的苦涩。屠耆永远忘不了那支骤然杀出的楚军,铁甲在黯淡的光线里凝成一片冰冷坚固的壁垒,阵型转动,如同巨大而沉默的磨盘,碾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轻灵和速度。那是楚国守将子车的兵。
“头领……”
一个年纪很轻的山戎挣扎着靠近屠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惧意,“那些楚人……他们怎么知道……”
他的脸上糊满干涸的血和鼻涕,眼角破了,一只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隙。
“闭上你的嘴!”
屠耆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的凶狠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锥,刺得那少年浑身一抖。他知道少年在问什么。为何?为何每一次他们认为十拿九稳的劫掠,那个楚将子车总能像预先得知一般,率领一支沉默如山的军队及时出现?即使屠耆能侥幸突围逃遁,子车那支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军队也会迅速集结追赶而来。那支军队沉默得令人心悸,即使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也听不到多少喊杀声,只有铁器撞击骨头和皮肉的闷响,以及战士倒地时沉闷的噗通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屠耆的心上。
前方就是通向山戎临时营地的最后一道缓坡。营地很简陋,藏在一处避风的凹地林间。当他们踉跄着终于踏入这最后的避风港时,一股几乎能将人熏倒的浓厚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上百匹战马的粪便和汗渍浸泡泥土后散发出的腥臊气,混合着未鞣制完的兽皮浓烈的臭味。低矮简陋的树皮和枝条搭成的窝棚参差地挤在一起。
几个光着上身、只裹着破烂皮裙的老山戎佝偻着腰背,正笨拙地用粗糙的石块刮着刚剥下来的皮子。他们浑浊无光的眼睛扫过这队败残之兵,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和深陷在皱纹里的忧虑。一个干瘦的妇人正麻木地搅动一口架在残火上的大陶罐,里面翻滚着浑浊的肉汤,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内脏腥气的味道。
“屠耆!”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传来。老萨满拄着一根挂满褪色鸟羽和兽骨的人头骨手杖,脚步蹒跚地迎上来,他那浑浊发黄的双眼,在深陷的眼窝里急速转动着,死死盯住屠耆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急切地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似乎想触碰那伤口,又停住了,嘴唇哆嗦着:“祭品……神灵……他生气了!”
他几乎是在尖啸,凹陷的眼窝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抽搐着:“血不够!灵魂不够!大神的祭坛在发烫!昨夜占卜的羊肩胛骨……裂开了!是凶兆!是大凶兆!”
屠耆一把粗暴地推开颤巍巍的老萨满,力道使得萨满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才被人扶住。“让开!”
他的声音如同从冻土里刨出来。伤口被牵动,钻心的疼让他眼前一黑,脚步一阵虚浮。他强撑着走向营地中央那根绑满羽毛、兽皮和不知名野兽头骨的高耸神柱。那里,一堆篝火半死不活地燃着,飘散出呛人的烟雾。
他解下悬在腰间的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皮囊,里面发出骨头和皮肉碰撞的沉闷声响。那是他亲手割下的几颗楚人首级,圆睁的、灰白的眼珠毫无光泽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他提起皮囊,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人头滚落在神柱下方那片被牲口蹄子反复踩踏、满是泥泞和冻硬粪污的地面上。
“献给大神!”
屠耆吼了一声,声音干裂嘶哑,“还有这些牲口!”
他朝那串被推搡过来的俘虏扬了扬下巴。几个身上带着血的山戎立刻如饿狼般扑了上去,把俘虏们踹倒在泥泞中,跪倒在神柱前。寒光闪烁的弯刀高高举起。
“慢!”
屠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所有的刀都顿在半空,几个山戎不解地看着他们的头领。屠耆的瞳孔深处闪烁着更加冰冷、更加贪婪的光芒:“给这几个牲口留口气。明早……太阳升到最高的地方,再拿他们的心去暖大神的祭坛!”
他转向周围那些围拢过来的、眼中混杂着疲惫、惊恐和原始饥饿的族人,胸中的暴戾和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掌控感瞬间冲垮了伤口的疼痛。他猛地踩上神柱旁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布满裂纹的石墩,拔高声音,试图驱散那笼罩着整个营地的败亡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