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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燮登上了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他所掌控的、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都城,一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绝望气息的冷风,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志得意满。这仅仅是个开始!他向身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仅露一双锐利眼睛的心腹将领递了一个眼神,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鹞鹰’出发了吗?务必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绝不可让成嘉……活着看到回郢都的城楼!”
那黑衣人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融入更加浓重的黑暗中。
城外五十里驿道旁,一片荒坡后的密林中,十个黑衣刺客如同十块冰冷的岩石,纹丝不动地潜伏着。他们是斗克最死忠、也最狠辣的亡命徒,代号“鹞鹰”
。秋风卷着枯叶扫过他们身上,带起一片沙沙声,但没有人动分毫。根据“可靠”
消息,成嘉的先头车队将于明日午时左右经过此地。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坡陡林密,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鹞鹰”
首领反复摩挲着淬毒匕首冰冷的锋刃,眼中尽是嗜血的残忍。他们像等待猎物掉入陷阱的毒蛇,耐心而冰冷。
然而,令公子燮、斗克以及这些“鹞鹰”
刺客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条由世代忠诚于王室的隐秘渠道传递出的警示讯息,如同穿越暴风雨的海燕,奇迹般穿过重重戒严封锁,在“鹞鹰”
设伏的前一夜,抵达了刚刚扎营休整的成嘉军前!
帅帐内,灯火通明。听完快马密报斥候那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断断续续的陈述,成嘉那张即使在最惨烈战场上也不曾变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案几上摊开的行军地图被他的拳头狠狠砸中!潘崇更是须发戟张,双目瞬间充血,猛地拔剑出鞘,咆哮几乎掀翻帐顶:“无耻逆贼!安敢挟持大王作乱!!”
愤怒的火山在帅帐中爆裂开来,所有在场的将领几乎同时呛啭拔出佩剑,怒吼声震耳欲聋!成嘉强行压下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狂怒之火,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变得无比冰冷、坚硬,甚至微微颤抖:“都城已陷,贼子竟敢挟持大王!此不共戴天之仇!全军听令!!”
他猛地抓起令箭,“即刻埋锅造饭,抛弃一切辎重粮秣!只带武器铠甲!全速!全速回师郢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
生死时速!这支原本打算休整一夜的精锐之师,瞬间变成了一只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辎重车被弃置路边,沉重的粮袋轰然落地。士兵们含着冰冷的干粮,灌下几口凉水,便抓起武器,系紧铠甲皮索。战马解下所有不必要的负担,只保留马鞍。人衔枚,马裹蹄,成嘉一马当先,潘崇紧随其后,率领着复仇的狂飚,向着黑暗笼罩的郢都方向绝尘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平时急行军!他们踏碎月色,撞破黎明,像一道滚滚雷霆,碾过寂静的原野。复仇的烈火,已将这支疲惫之师燃烧至最勇猛的状态!
而那条精心布置的死亡驿道,注定要成为“鹞鹰”
的断魂之所。当杀气腾腾的伏击者们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啃着冰冷的干粮,满怀期待地等待午时大戏开场时,一阵远超过他们想象极限的大地震动由远及近!
地平线上,烟尘暴起!不是预想中的车队仪仗,而是——遮天蔽日的骑兵冲锋!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成千上万沉重的马蹄敲打大地的恐怖轰鸣!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鹞鹰”
首领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绝望的怪叫:“不好!他们……”
后面的话语被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钢铁洪流彻底淹没。
潘崇的先锋骑队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如同巨浪拍击礁石,“鹞鹰”
散兵线被瞬间撕裂、冲垮、踏碎!寒光闪过,惨叫四起!伏击变成了送死!那些淬毒的匕首甚至没来得及刺出,他们的头颅、四肢已然在沉重的马刀铁蹄下被残酷地切割、践踏成泥!不到盏茶功夫,荒坡下的驿道旁只余下一片狼藉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潘崇甚至没有勒马停留一瞬,战马高高跃过一片残肢断臂,卷着疾风,马不停蹄地继续向郢都方向冲刺而去!
十月初,寒冬未至,但肃杀之气已笼罩荆楚大地。成嘉所率的复仇大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兵临郢都城下!城头守军惊见城外如林竖起的熟悉旌旗,以及那黑压压、散发着冲天杀气的阵列时,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了每个人的心脏。有人想呐喊示警,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空洞的嗬嗬声;有人想点燃警讯烽烟,却发觉火折子因手抖而几次跌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潘崇跃马阵前,须发戟张,声若霹雳雷霆贯入城内:“公子燮!斗克!!逆贼听着!!!速开城门,交出大王,尚可留尔全尸!!!负隅顽抗者,定叫尔等粉身碎骨,诛灭九族!!!”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如同致命的蝗群,伴随着弓弦令人心悸的嗡鸣声,铺天盖地地泼向城头!霎时,城墙垛口后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血花在寒风中绽放,尸体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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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公子燮与斗克面如死灰。消息早已传来——伏击彻底失败,“鹞鹰”
尽墨!他们最担心、也认为最快也需十数日方能回师的成嘉大军,竟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城下!那巨大的攻城冲槌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每一下都如同砸在他们两人的心口!箭矢、石头如雨点般落下!成嘉显然没有任何围困或劝降的打算,他调集了全军所有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地发起一轮又一轮猛烈的强攻!郢都坚固的城墙在连日不断的饱和打击下也开始剧烈震颤、呻吟!
包围圈像铁桶般收缩。原本忠于王室的将领,在得知公子燮、斗克竟敢挟持大王的消息后,更是义愤填膺,利用城中混乱,发动了对公子燮、斗克党羽的清洗!内乱如沸水,外攻似重锤。粮草囤积处被忠于王室的士兵焚烧!水源遭到不明来源的污染!斗克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士兵逃亡、民众怨声载道。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戒严控制,短短数日之间便已冰消瓦解!公子燮和斗克几乎被困在宫室之内,昔日那些环绕在侧的党羽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他们。
宫殿深处,寒气逼人。斗克如同困兽般在一间偏殿内来回踱步,铠甲摩擦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他猛地停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公子燮。“守不住了!宫门迟早被攻破!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狂躁,“城内已无我等容身之地!我们必须走!带上那个毛孩子一起走!”
公子燮眼神惊惶闪烁:“带走大王?这……这形同劫持……”
“劫持?!”
斗克发出一声怪笑,脸上是豁出去的疯狂,“我们已经‘挟持’了一次,何惧再来一次?!成嘉为何不敢强攻?就是怕伤了那娃娃性命!只要我们带着这小大王在手,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去南边!过江!我们去云梦泽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水泽纵横,官军难以清剿!只要大王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召集旧部,割地称制!向各诸侯发号施令!我们,才是楚国真正的当政者!令尹和大司马!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末路的癫狂。
公子燮浑身一颤。割地称制,另立中枢……这条路的凶险他岂能不知?但眼下,退一步是悬崖,原地等待更是万劫不复。这疯狂的最后一步棋,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活路。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望的狠厉取代,咬了咬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走!”
十一月的郢都,一场暴风雪骤然降临,仿佛连老天也要埋葬这场变乱。深夜,宫城通向一个隐蔽侧门的长廊上,亲兵队护卫着一个步履踉跄、身着王袍的瘦弱少年——年仅十五岁的楚庄王熊侣。雪粒夹杂着冰雹,狠狠地砸在脸上身上。熊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王袍在寒风中如同破絮。他努力想站稳,却被左右两个壮硕的卫士粗暴地架着胳膊,几乎是拖行前进。身后是公子燮焦急的催促和斗克凶狠的呵斥。他从未感到离自己尊贵的身份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绝望的边缘。就在昨日,斗克的亲兵硬闯进寝宫,冰冷的刀锋直接架上了他稚嫩的脖颈!那一刻,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起了父王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中充满托付:“熊侣吾儿……国事艰难……成氏……可托付柱石……”
言犹在耳,而今……柱石被阻于城外,自己却落入叛贼手中!成为他们用以保命、甚至妄图分裂楚国的工具!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却无法抵挡彻骨的寒意。
侧门在风雪中悄然打开。门外早已备好几辆覆盖着厚重毛毡的青布马车。风雪呼啸着灌入车厢,冰冷刺骨。在公子燮、斗克亲兵队亡命般的掩护下,一行车辆如同一队在风雪中挣扎的鬼魅,艰难地撞开西面守军薄弱的缺口,冲出了陷入血与火、正被成嘉军猛攻的郢都城门!
寒风裹挟着暴雪,如同一只只无形的冰冷巨手,凶残地抽打着仓皇奔逃的队伍。车轮在积满冰雪、崎岖不平的荒野小路上艰难地颠簸前行,留下两道长长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辙痕。熊侣蜷缩在冰冷透风的马车一角,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浑身骨头欲裂。冷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厚毡的缝隙,钻入骨髓。他咬紧牙关,不让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生怕引来前方马车上那两个逆贼的呵斥。身体的酷寒远不及心中的冰冷与绝望:郢都……楚国……他几乎已能听到先祖震怒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
公子燮和斗克同样在煎熬。身后遥远的方向,似乎仍能听到郢都城头震天的厮杀声。每一次回望,公子燮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焦虑和悔恨如同毒蛇噬咬。斗克则暴躁如雷,疯狂地鞭打着拉车的马匹,命令亲兵不顾一切加速!加速!马匹喘息如雷,口鼻喷出大团白雾,已是强弩之末。跟随的亲兵在连日逃亡和酷寒交迫下,不断有人掉队、倒毙。逃亡之路,亦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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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风雪、饥饿、酷寒的轮番折磨下,原本应该一路南下的逃亡队伍,却在乱军之中慌不择路,加上地图损毁,负责指路的向导或死或逃,竟在八百里云梦泽的边缘彻底迷失。他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崎岖的山野间兜兜转转了漫长的数月。直至第二年的夏天,酷热难耐的八月,这支形容枯槁、疲惫不堪、宛如一群游魂的残兵败将,才恍恍惚惚地进入了一个名为“庐”
的地方地界。
庐地地势平缓,物产丰饶,是楚国东部一处富庶的城邑。城墙用巨大的青石垒砌,显然不同于一般小邑。统治此地的庐大夫戢梁,世代奉公,忠直刚毅之名素来远播。早在十数日前,便有零星但惊惶的消息由溃散的逃兵口中零星传入庐城:公子燮与斗克挟持大王,一路南下。戢梁闻讯,如遭雷击。郢都之乱,他虽僻远,亦有耳闻,但万万没料到,这两个国之巨贼竟敢将大王劫持至庐地!
他迅速召来心腹将领幕僚。府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铅。“贼子胆大包天,竟挟持大王至此!”
戢梁须发戟张,一掌击在案上,“吾等世受王恩,若坐视大王受辱于逆贼之手,何颜立于天地间?!然,贼人虽败,凶性犹存,身边死士尚余,大王在其手中!贸然强攻,若激其丧心病狂,恐危及大王性命!”
他眼中寒光闪烁,“为今之计……唯有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