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潘崇那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粘稠地附着在商臣疑惑而戾气涌动的脸上。“何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力,“以这浅薄轻狂之女为刀,剖开那层层包裹的谎言迷雾,一探究竟?”
枯瘦的指尖抬起一点,精准地指向那片无形的迷雾深处,“殿下只需以储君之尊,设下丰盛华宴,延请她前来东宫。席间——务必对其刻意……轻慢怠慢些……言语……再添几分刻薄锋锐……举止……偶或僭越无礼几分……以江芈性情之暴烈急躁、心胸之狭窄狭隘……她必如火药桶撞上烈火!”
潘崇嘴角那点细微至不可察的冷硬弧线似乎加深了一分,“只需一点火星落下,轰然剧爆!则真相……必如水晶炸裂,清晰无遗!无处遁形!”
窗外秋风陡然尖啸,穿廊过栋,刮得窗棂纸剧烈震动,呜呜作响,如同千百不甘的怨鬼在暗夜中齐声嚎哭!这声音尖锐地穿透了商臣耳中那焚心的急怒火焰!
他那双深陷的、燃烧着毒焰与不甘的眼眸中,那炽热暴烈的火焰瞬间凝固!随即,一股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寒意如同万年冰川融化的冰水,沿着他的脊椎汹涌而下,冻结了沸腾的血脉,瞬间凝结了灵魂中所有的冲动!
一丝恍然的、带着极致阴冷杀意的狞笑,如同水面上晕开的墨汁,缓缓爬上他那岩石般僵冷刚硬的面颊。随即,是迅猛燃遍全身每一寸筋骨的狠厉决绝与刻入骨髓的决心!再无半分迟疑!道路已在脚下,只需踏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步!
“妙!甚妙!”
商臣的声音斩钉截铁,比窗外的寒铁更冷硬,宣告着那酝酿于深渊之底的惊雷终于决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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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黄昏,湿寒的秋风未曾停歇,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太子府邸却呈现出一派与之截然相反的、刻意雕琢出来的喧闹与暖意。飞檐之上悬挂的大红宫灯早已点燃,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曳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正殿之上,灯火辉煌已不足以形容。数十枝蟠螭金铜灯树被内侍紧张地点燃,成排矗立,粗大的灯芯吞噬着珍贵的鱼油,吞吐出炽白刺目的火舌,将殿宇照得如同炎炎夏日正午骄阳直射,纤毫毕现!每一根蟠虺柱上的青铜饰片、每一件镌刻着华丽纹饰的鼎彝尊盘皆反射着炫目的光斑,连青石铺就的地砖都仿佛流淌着融金。巨大的青铜食器阵列肃然,敞口的铜鼎中,蒸熟的獐鹿肉在滚烫汤汁中翻滚,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肉脂腥香与水汽浓烟。整坛开启的楚国秘酿“楚醴”
在殿角氤氲着醉人醇厚的甜香气息。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绕梁,在无数烛火的炙烤下蒸腾弥漫。数名身披薄如蝉翼、绣着缠枝莲花轻纱的曼妙舞姬,踏着柔软的波斯厚毯,如同流动的光影,足尖点地无声,身姿摇曳如风中绽放又飘零的夏花。
商臣高踞主位。连续数日盘踞在眉宇间、周身萦绕不去的阴鸷与戾气,已被他精心压制、深藏于那张冷峻面孔之下。此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眉宇间透着一种沉稳温和的风度,俨然一副敦厚贤德储君的模样。他持觞之手平稳有力,频频向斜倚在左侧上首席位锦榻上的雍容贵妇举杯。那里,楚国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成王的胞妹、太子的亲姑母江芈夫人,一身朱紫织金宫装,云鬓高耸,斜插步摇金簪,在辉煌烛火的映照下,脸色染上了七、八分朦胧的醉意酡红。她眼神波光流转,带着几分放纵迷离的快意,松弛下来的身体陷入柔软锦榻深处,享受着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以及侄儿今日格外“懂事”
的殷勤款待。这数年来积蓄的对商臣种种桀骜不驯的怨气,似乎也在这暖酒与恭维中消融了些许。
“太子殿下今日……当真体面!”
江芈懒洋洋抬手,以袖掩口饮尽杯中那色泽如琥珀般诱人的琼浆,红唇微启,吐出的赞叹如同呓语,带着慵懒和一丝熏染酒气的得意,“这才像个……国之储君的气象嘛!”
丝弦恰好弹拨至一段欢快激昂的曲调,如同春水奔流。殿内气氛仿佛也被这乐声烘托至一个高点。
就在这乐声臻至最为热烈的顶点时——商臣面上那堆积的、如同精心描绘上去的恭敬笑容,骤然像被西伯利亚的冰风暴瞬间冻结!凝固!
随即,他猛地将手中把玩许久、温润如同美人肌肤的玉觞,朝着身前光亮的黑漆云纹条案,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重重一顿!
“哐当——!!!”
玉觞未碎,但这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暗红如凝固血液的酒液在杯中受到剧震冲击,如同惊弓之鸟般泼洒而出,在光滑坚硬如镜面般的黑漆桌面上肆意流淌、蜿蜒、最终滴落坠地!形成一小片浓稠、污秽、如同微小血泊的深色印记!他随即整个人向后重重倚靠在硬木凭几之上,原本端直置于身前、以示礼敬的双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放肆地——一条腿向上屈起!那只穿着由楚国顶尖工匠精心制作、光亮如新、饰有黄金嵌片乌皮革履的脚,赫然毫不顾忌地、直接踏在了那张象征秩序与身份、此时却流淌着酒污的漆案边缘之上!乌亮的鞋底沾着酒渍,清晰地印在案面精美的纹样之上!
商臣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生硬的弧度,眼中那层虚伪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刻意为之的挑衅与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不耐烦。他将方才堆砌的所有礼数与温顺面具彻底撕碎!言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父亲后宫中最核心的隐秘!
“姑母!”
声音不再柔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舒服的直刺感,“近来父亲深居简出,都在忙些什么国事大事?听说……近来夜里心思也颇重?后宫里……那春园……可还热闹?!”
每一个问句都带着露骨的探寻,毫不迂回!那“春园”
二字更是刻意拉长,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轻佻,刺穿最敏感的禁地!目光灼灼,直射江芈那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愤怒急剧变化的面孔!
江芈脸上的那层醉酒微醺的红霞如同遭遇了寒流突袭!瞬间冻结!紧接着,化为一种由极端羞辱引燃的滚烫紫胀!她那双因微醺而迷离含情的凤眼猛地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愤怒骤然紧缩!两道凌厉如冰锥的寒光从眼底狠狠迸射出来!一直持在她手中、象征闲适把玩的第二双精美玉箸,在她失控的指间发出“叮铃!铃!”
两声短促而清脆欲裂的碎响!滑落而下,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应声断成三截!
“你……你……”
她猛地从瘫软的锦榻上挺直身体,方才那股由美酒、美食、侄儿“恭顺”
催生出的雍容贵气荡然无存!胸脯剧烈起伏,酒气仿佛化为蒸汽要从她头顶冲出!颤抖的手指带着指尖套着的金镶宝石护甲,因用力而指尖发白,狠狠指向商臣那冷硬得如同雕塑的鼻尖!因狂怒而完全变调、撕裂般的尖利嘶吼,瞬间贯穿了所有靡靡丝竹、压倒了鼎沸人声!如同厉鬼的咆哮,响彻殿堂,清晰地送入在场的每一只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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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贱、无、耻、之、徒——!!”
“天生反骨!豺狼心性!冷血阴毒!早知如此!难怪!难怪君王日夜忧思、早定决心——定要铲除你这附骨之疽!立王子职为东宫!肃清宗脉!!!”
“轰——!”
死寂!如同万年冰川崩塌后瞬间冻结万物的寒潮,猛扑席卷而下!将这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暖香浮动的盛宴之地瞬间冻结、冰封!
所有的乐音戛然而断!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割!
所有的欢声笑语凝固在嘴边!表情僵死!
所有的动作停滞!仿佛时间本身被钉在了这一刻!
商臣脸上那层为了激怒她而精心堆砌的、虚假的恭顺与刻意的狂妄面皮,在这淬毒淬血、字字如刀的话语冲击下寸寸皲裂、剥落!碎片剥离后暴露出的,是本质的暴戾与冻结千载的冰冷残酷!眼底深藏不露的幽绿寒焰骤然失去所有束缚,如同火山口积蓄万年的地火,轰然炸开!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竟似真的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非人的幽绿火焰在疯狂燃烧!要焚尽眼前这捅破真相与尊严的一切!
他霍然起身!动作迅猛如同闪电!一脚精准地踏入方才泼洒在地的那片暗红如血的酒污之中!粘腻滑溜的酒液包裹着鞋底,散发出浓烈酒气!但他仿佛完全失却了感觉!周遭的锦绣华服、珍馐美味、翩翩丽影、熏人暖香顷刻间凝固!褪色!在商臣眼中,唯余一片扭曲变形、染满血色与杀机的森罗地狱浮世绘!
他甚至不再看那因怒极失言后意识到大祸临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江芈一眼!也顾不上那满堂如同被石化冰封、惊骇欲绝僵立原地的宾客、内侍与舞姬!
玄色袍袖带着一股强劲的、撕裂空气的冷风狠狠向后一甩!宽大的袖口如同黑色蝠翼般猛地展开!动作幅度之大、力量之猛烈!“哗啦——!”
一声脆响!竟生生撞翻了紧邻主座旁一盏足有半人高的、造型极为精美的青铜雁鱼立灯!沉重的铜灯发出沉闷的悲鸣轰然倒向侧旁铺设着价值连城的织花厚毯上!里面尚在燃烧的滚烫油脂如同金蛇狂舞般泼溅而出!幽蓝与赤金交织的火焰凶猛地舔舐着地毯上浸染的酒液!“轰”
地一下腾起!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味与更浓烈的油脂腥臭!瞬间点染了一片小地狱!
商臣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挟裹着毁灭风暴的墨色闪电!他大步流星!脚步沉重地踏在厚实的毯面上!毫不避讳地一脚踢开挡在通往殿门路径中央的一个玳瑁镶嵌金边的食盒!精美的食盒翻滚开去,撞在殿柱上碎裂!鲜果、精巧的饼饵、肉脯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计划!一只倾覆的漆碗滚落着,浓稠的羹汤染污了昂贵的锦垫!
他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冰寒煞气,所过之处,烛光摇曳黯淡,人群如摩西分开的红海般惊恐退避,唯恐被那无形的杀机卷入其中!身影决绝如扑向猎物的夜行鸷鸟,骤然撞入殿外扑面而来的、比殿内更加浓稠粘腻的无边夜幕深处!
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倾覆的酒樽、打翻的珍馐、碎裂的玉箸、惊恐瘫软的宾客、面色死灰呆立当场的江芈、泼洒燃烧的油脂火焰与被灼烧发出细微焦糊声的织毯、扭曲变形惊恐万分的铜灯……以及江芈那带着惊惧颤抖、却已无法挽回的尖锐余音,在这片狼藉死寂的破碎殿堂内不断撞击、回荡、盘旋——如同幽灵带着诅咒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