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国都城“南顿”
残破不堪的城楼上,一名眺望烽火的戍卒嘶声变调,“楚军!压境——”
声音撞在迎面扑来的楚军前锋卷起的腥风中消散。城头瞬间乱成蚁窝。残破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嘎嘎合拢,门栓颤抖着卡入凹槽,尘埃簌簌而落。
顿国宫室正殿。顿公姬允脸色灰败地瘫坐于薄薄一层锦茵的破旧漆木榻上。殿中铺地的青石板布满裂纹湿痕,角落里渗出苔藓的冰冷腥气。
“楚……楚使何在?”
他喉咙干涩,每个字都在发抖。前日派出密使向齐营输诚,昨夜探子才以命报讯:楚军已裂开颖水天险!
“报!”
一名甲衣散乱的卫士冲入,几乎摔倒,“楚使递简求见!”
一块湿淋淋染着泥点的薄薄木简被战战兢兢呈入顿公几乎握不住的手中。泥痕蜿蜒流过简上疏落的墨迹:
君既忘旧日扶臂之谊,复有通连齐营之私。
楚车辕未冷,今已至城下。
开门献酒,或待兵刃染血?
顿之生灭,决于君之一念。
屈完再拜
字迹如生铁被重锤敲出的凹痕,深陷简中。
“……”
顿公的手抖得如风中枯叶。简上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烙铁印在他心头。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掷于地!那薄薄木片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屈完竖子……安敢如此逼我!备……备兵死守!”
狂怒之下是无可抑制的恐惧。
殿中仅有的几位家臣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一名老臣爬前一步哑声道:“君上!楚军裂颖水之神力……南门半朽木垛墙……”
话未说完已被顿公狰狞扭曲的表情截断。
“滚!孤……孤先盟于齐!”
他嘶吼着似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跌撞而起撞到青铜灯架发出巨大哐当声响,灯油泼了他半身污浊,“密……密使可有回报?”
他扯住一名近臣衣襟,“只要齐公发兵!寡人……”
“禀……禀君上!”
又一名探子泥猴般滚爬入殿,“齐伯大军尽已开拔南归!只留空营旌旗为疑阵!距此三百里!”
顿公浑身僵硬如石雕。
轰隆隆——!闷雷般连续的巨响与震动猛地从宫墙外传来!不是落石砸门,是沉重大木撞击城门发出的垂死闷响!一声接一声,伴着金属甲片铿锵的刮擦声,如巨兽的磨牙啃噬着整座城池的根基!宫室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城门——快撑不住了!”
不知谁发出凄厉的哀嚎!
顿公姬允身子向后一晃跌坐下去,双眼空洞望着沾满灯油的衣襟。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楚人沉闷如虎吼的号子、城门铰链濒死的**,汇成惊涛将他彻底淹没。他嘴唇嗫嚅半晌终于发出微弱几个字:“备……备白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雨丝疏落,浸透了南顿城低矮的城垣。厚重的城门被从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陈年木屑和尘土在绞链呻吟中簌簌而下。
城门洞阴影里走出几骑。为首者锦袍被溅了泥点,脸色苍白似纸。顿公姬允几乎是滚下马鞍的,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扑倒在地,膝行着向前挪动几步,额头在冰冷泥泞的城门口狠狠叩下:“顿……顿侯姬允,昏聩蔽目!负楚大恩!特……特备薄酒犒军……请……请上国大夫息……息雷霆之怒!”
他身后那具象征投降的素木匣中并无酒,唯有一股湿木头和腐朽的绝望气息弥漫散开。
屈完端坐于缓缓靠近的兵车之上,未着甲胄,赤色深衣犹带颖水边的淤泥与点点洗不尽的水渍。他并不看脚下卑如蝼蚁的顿公,目光越过矮小城垛,投向城内蜷缩颤抖的屋舍轮廓。
车后楚军队伍如山岳般凝立肃杀,唯有戈矛锋刃偶尔在微雨中闪过水光。那沉默的威压比任何咆哮都更震慑人心。
“犒军?”
屈完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响起,像刀背刮过潮湿的瓦砾,“颖水浮桥三日未干,君之密使尸骸可曾入土?”
他目光缓缓落下,终于像两道寒针般刺入顿公泥水中的头颅。
顿公浑身剧震匍匐得更低几欲没入泥水。
“臣……臣罪该万死!请大夫……”
屈完抬臂打断了这濒死的哀鸣,话语如冰珠掷地:“君侯既献城而降,可免汝子民一时涂炭。然——”
他声音一顿扫过顿国残破的城墙宫阙——这片土地既俯首,它的膏腴便只能为楚人北进的铁流填补粮秣!他的手臂缓缓指向北方汝水方向的暗沉天际:“汝辖下谷地三处,囤积粮粟,即刻起充作楚军北上之资!汝亲率国众三百,前驱为向导!汝之太子为质,先随楚车北上陈蔡!”
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不容辩驳!顿公瘫软如泥唯有点头之力。
楚军黑色的洪流碾过顿国低矮的城门。马蹄踏破死寂的青石街道,铁甲撞击声惊飞栖于残垣的鸟雀。几名楚军司马立于城心夯土高台开始高声分派征粮任务,楚语的短促号令劈开沉闷的雨气散入颓垣败壁之间。顿国宫室深处传来女人压抑不住的哀哭……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