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圆滑,试图将那无形的锋刃拨开,“此…此事,诚属万分不幸!然…那鄾地偏远,民风粗朴剽悍…多为异族杂居,不沐王化久矣。此等狂悖凶徒所为,敝国确事先无从知晓!此,实乃守土之吏失察之过…”
“失察?”
薳章冷笑,嘴角那抹弧度锋利如割,“天子行旅,诸侯礼使,竟在汝等亲封‘邓南之鄾’遭屠戮!失察二字,焉能塞天下悠悠之口?!”
他向前再进一步,素麻的衣裾无声地拂过冰凉的地砖,“楚王闻讯,悲愤交加!使者道朔,国之名臣;巴使韩服,友邦之客。二人身负王命,求交于善,竟尸横荒野!凶手何在?主谋何人?所掠财物又在何方?尔国若仍守周礼,遵道义,”
他环视邓国君臣,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即刻请邓侯交出鄾地首凶,及其徒众凶器!献还所夺楚礼,发罪己之文告之四方!”
老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再隐现羞愤的青紫,语调陡硬:“大夫咄咄逼人,竟似前来兴师问罪!敝国何曾开罪于上邦?若依大夫所言,倒是我邓国指使悍民,截杀楚使?天理何在?!鄾人凶顽作乱,敝国自会严惩,然也需时日详察,岂能…岂能凭大夫一言,便如奴仆献上头颅?”
话至最后,几近嘶哑,隐含着一股被逼至角落的戾气。
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下。薳章再无一字赘言,猛地一振衣袖,如同挥开一团秽物,转身大步出殿,背影绝然。两名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分外响亮。殿门沉重的阴影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邓国君臣失魂落魄的僵立,空气中唯有惊悸的余韵,低徊盘旋。
夏日的骄阳将江水蒸腾得氤氲,两岸的山林绿得发沉,仿佛凝固的墨玉。楚地的军营背靠连绵丘岗,面向南方辽阔的邓野支帐而列。营中无喧嚣,唯有肃杀的战前寂静。楚中军大营内,斗廉挺立如山岳般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帐门间隙,望着前方那片被绿色覆盖的起伏丘陵——鄾地,就在那层峦叠嶂之后。那场屠杀的阴影,如同未凝的血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楚卒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新草汁液、皮革、汗水和戈矛铁腥味的独特气息。
“巴军兄弟,”
斗廉转身,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金石般的硬度,他朝向帐内侍立的巴军司马,“我等之血,曾在鄾土尽洒!仇雠之恨,岂容隔夜?今朝,当以血还血!”
巴军司马双眼赤红,粗糙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谢斗廉大夫!巴人,唯楚军马首是瞻!必屠尽鄾狗,告慰韩服大夫及我壮士英魂!”
帐内短暂的沉寂被一种嗜血的炽热点燃。
战鼓声骤然擂动,沉郁雄浑,自楚营中枢震荡开来,瞬间淹没了江水声与鸟鸣。如林的长戈猛然直指苍穹,伴随着汇聚成雷霆的怒吼:“杀——!”
两支大军如决堤的怒潮,黑色的楚甲与巴人略显杂乱的皮甲混杂着,席卷过初绿的草地和沟壑,汹涌着扑向远方那道横亘的堡垒轮廓——鄾邑。
军阵中,年轻的中军裨将屈瑕,第一次置身如此规模的大阵之中。他握紧掌中的长戟,手心被汗水浸湿又再被炙阳晒干。心脏在胸腔内如同擂鼓,每一次猛烈撞击都混合着对战斗的渴望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这是初血的洗礼。奔腾的马蹄震动大地,狂风的嘶鸣擦过他紧绷的面颊。
“围!”
斗廉的命令如同刀锋切割,穿透喧嚣震天的战吼。黑色的楚人洪流迅速从中军主力分出两股强悍的长龙,如奔涌的墨汁浸染过鄾邑两侧。伴随着阵阵号角凄厉的长啸,甲士们从沉重的驮马背上卸下尖锐的木桩、成捆的鹿砦,在尘土弥漫中奋力竖立。一座座简陋却坚硬的营盘在荒野上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巴人的战士发出凶悍的战嚎,如同最猛烈的狂风扑击在城寨之下,利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垛口那些仓促探头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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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安敢?!”
暴怒的厉喝如同滚雷,从被围的鄾邑身后,遥远的南方轰然传来!两杆硕大的战旗撕裂热浪翻卷的天空——一为墨底,一为玄青,赫然是邓国军阵!尘土如浓黄狼烟,在大地上奔袭而至。马蹄踏击的轰鸣声如同闷雷压来,越来越清晰。
巴军的攻势瞬间受到惊扰,阵脚略感动摇。城寨上的抵抗陡然加强了,箭雨密集地泼洒下来。中军高处,斗廉目光森冷如冰,如铁水浇注的身形纹丝未动,紧盯着扑来的那片烟尘,精准地捕捉到了主旗的方位,清晰辨认着旗上的氏族徽记——养氏、聃氏。
楚阵面对奔袭之敌,戈矛稳若磐石,毫无动摇。斗廉沉稳如山的声音在亲兵耳边响起,如同投入深池的石子:“巴军之翼为饵。”
言简意赅。
楚军阵后,令旗无声翻动,如鹰隼翼展。
邓军阵中,养甥一马当先,年盛气锐,见楚阵对侧翼巴军遭受自己冲击几欲动摇之状竟毫无动静,勒马狂笑,手中长矛直指看似混乱的巴军之右翼:“楚卒畏死耶?巴奴已然溃矣!儿郎们,随我踏破敌阵!”
他身后聃甥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已被狂飙的马蹄淹没。
千余邓国步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楔入巴军右翼!巴人阵形如同被巨石砸入的水面,瞬间向内凹陷出一个混乱的旋涡,兵刃交击声、惨嚎声炸裂开来。第一波冲锋如疾风烈火,冲垮了巴人的前锋线!
“楚人何在?!”
养甥在奔驰中嘶吼。
就在所有邓卒以为楚军不敢救援巴人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剧变发生了!
那些看似被迫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巴军士卒,如同退潮般向两翼猛地散开!中央豁然洞开!就在这洞开的瞬间,斗廉亲自统领、早已如毒蛇般潜伏在巴军之后核心位置的楚军精卒,如出鞘的利剑豁然现身!他们并非列成防御的坚墙,而是以十人为一行,数十行并行组成的、异常罕见的超宽横阵!盾墙并立如铁崖,戈林平举如霜原,如同自地狱突现的钢铁壁垒,迎面无情地撞向刚突破巴军第一线、气势正炽、阵型略显散开的邓军前锋!
狂飙突进的邓军根本没料到这致命的反击如此之近!如同狂奔的野牛撞上凭空升起的铜墙铁壁!最前方的战马惊恐嘶鸣,前蹄扬起,上面的骑士被狠狠抛飞,砸向冰冷的戈丛!沉重的冲势被完全遏止。钢铁猛烈撞击的交响震耳欲聋!
“稳住——”
养甥的狂喜瞬间化为惊怖的狂嘶!
横阵之后,斗廉猛然挥动佩剑!楚军前阵巨大的盾牌骤然放下,士兵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猛然向后方溃退!脚步踉跄,旗帜歪斜,甚至故意扔下少量甲胄器杖!
“败了!楚军败逃了!”
最前方的邓卒从最初的震惊中狂喜过望,嘶声大喊,刚刚被遏制冲势的狂热重新点燃。“追!追杀楚军!”
养甥血贯瞳仁,来不及思索这溃败来得太过突兀,长矛狠狠抽打马臀,带着大军像决堤的洪水,紧随着佯装奔逃的楚军,一头涌入刚刚那片如迷宫的丘陵凹地!
杀声震天,邓军眼中只剩下前方奔逃的“楚军”
,彻底陷于追逐的狂热之中。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在侧后方的缓坡之上,原本被他们冲击而“溃散”
的巴军,在各自司马的怒斥下已迅速收拢重组!先前佯作不敌楚军的屈廉此刻也眼神如冷电,挥旗示意巴军从两翼包抄夹击。
山风骤然转急。
正当邓军全部涌入狭窄地带,在两侧乱石丛生、草木葱茏的山坡上,那些原本“溃散”
而去的巴人战士如蓄势已久的群狼般霍然翻身!他们手中早已引满的强弓劲弩发出致命的嗡鸣!黑压压的箭雨如同骤然降临的浓密飞蝗,自两翼俯冲而下,挟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狠狠扎入山下邓军阵中!
惨嚎冲天而起!毫无防备的邓军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狭窄地形里人马互相践踏碾压,霎时乱作一团!
“中计了!退!快退——”
聃甥撕心裂肺地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