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通声音陡然响起,如刀剑出鞘,决绝锐利,“各军听令!撤去旌旗!精甲入库!移精锐入两翼林壑匿形!营中只留步卒,选疲弱老病者!行动要快!要不动声色!违令者——斩!”
语调笃定,斩钉截铁,如山岳不可动摇!
营盘的气氛瞬间因这条隐秘而严厉的军令变得凝肃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沉重的脚步声在泥泞中快速穿梭,传达着这不容置疑的王命。披挂整齐、身如铁塔、铜甲映日生辉的精锐步卒被一队队悄无声息地带离敞亮的营盘空地,迅速分散、消隐于两翼茂密幽深的山林沟壑之中,浓密的灌木和藤蔓很快吞噬了他们的踪迹。存放精良兵器、攻城器械的巨大皮帐篷被拉下厚重的帷幕,严严实实地遮挡住里面堆积如山、泛着幽冷光泽的青铜戈矛、长戟箭矢。几面最为巨大的、纹绣着狰狞黑熊图腾和展翅九头鸟的帅旗、军旗,被神情肃穆的旗手从高耸的旗杆上悄然卸下,仔细卷好收藏,只留下一些尺寸稍小、图案驳杂或褪色、看上去不过是普通旅帅所用的杂色小旗,在营盘边缘和简陋辕门处无精打采地垂悬着,被寒风吹得卷起边角,显得格外落寞凄凉。
新换上来的兵卒,多是些真正的瘦弱疲敝之辈或是刻意装扮出的“病态”
。他们佝偻着背脊,衣衫陈旧沾满泥点草屑甚至污渍,有的懒洋洋地倚靠着营中歪斜的简陋木栅栏,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或三三两两聚在几处刚生起不久的、冒着呛人青烟的低矮篝火旁,笨拙地烘烤他们湿透磨破的破烂草鞋,不时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一副麻木百无聊赖的模样。空地上,几个看上去力气最小的瘦弱士卒被安排劈柴,抡起的斧头无力,“哆——哆——”
地劈砍几下粗大的原木,便停下来呼呼喘气,汗水混合着泥痕在颈上流淌。另一些人则慢吞吞地、步履蹒跚地抬着一些未干的粗糙草料杆子,慢腾腾挪动。更有甚者,几个像是老兵油子的兵卒故意聚在一处背风角落,拄着长矛或环首刀鞘打着长长的哈欠,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刻意的哄笑或是懒散的咒骂。整个瑕地楚军大营,不多时便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弥漫四周的散漫松懈、士气低迷、甚至不堪一击的疲惫氛围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原先那杀气腾腾、壁垒森严的景象荡然无存,仿佛一支经历了漫长寒冬、辎重尽失、补给断绝、几乎溃散的疲惫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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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通一身普通裨将的装束,头上未戴王胄,只系着普通的战巾,腰间佩着一柄毫不起眼的短剑,混在辕门附近看护的军士阴影里。他冷眼看着眼前这副由他精心导演、活灵活现的“颓败”
景象,薄冷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狩猎者静待猎物落入陷阱的满意弧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寒光收敛,仅剩下一片猎鹰审视草甸上肥兔般的专注与无情。
次日,辰时刚过。
天际灰蒙,寒雾未散。远处的山道上,一阵细密的烟尘率先扬起,如同不安分的尾巴。
烟尘渐近,散开处,显出一辆轩昂的随国宫廷仪仗马车。四匹膘肥体壮的黑色骏马披着缀有青色贝饰的华丽马具,铜铃叮当作响。车前车后,各四名全身皮甲、持青铜长戟的剽悍随国武士护卫左右,神情警惕。
正是少师的车驾。其车缓缓驶近楚军辕门,马蹄踏在泥泞土地上发出沉重响声,车轮辘辘,带着一种审视、巡视般的高傲姿态。
终于,车驾在辕门丈许外停下。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
少师,一身崭新的玄纁二色锦织深衣,腰间悬着美玉组绶,冠上玄玉熠熠生辉,在略显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流光溢彩。他在两名侍从搀扶下,步履徐缓而稳重地踏下车阶。
脚刚落地,他的目光便如鹰隼般扫向楚军营盘深处。当营中那副疲沓散乱、毫无章法的景象尽收眼底时——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卒,那些被风撕扯的杂色破旗,泥泞不堪的营地,散乱的杂物,几处歪斜的草料堆,角落里歪倒的空木车……他脸上那份临行前随侯殷殷叮嘱带来的谨慎小心与凝重,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冲淡。
一丝清晰无比、难以抑制的鄙夷之色,如同爬虫般迅速攀上了他的眼角眉梢,刻薄而锐利。他甚至微微扬起了线条优美的下颌,露出了保养良好的白皙脖颈喉结,仿佛要避开这营盘中弥漫着的、混杂着马粪汗臭和湿泥气息的浑浊空气,显示自己的不屑与清高。那份矜持的优越感,几乎化为实质环绕其身。
熊通心头雪亮,面上却迅速堆起近乎谦卑的热情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他一身半旧皮甲与战袍故意沾了些泥点,笑容热络得近乎夸张:
“少师屈尊纡贵,远来涉足鄙营寒地!路途劳顿,辛苦辛苦!敝军草创,粮秣不济,营盘杂乱无状,让上国贵卿见笑了!还望海涵恕罪!”
说罢,竟躬身作了一个武将简礼。
少师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近在咫尺的熊通。鼻翼不易察觉地轻轻翕动了两下,似乎真的在仔细嗅闻熊通身上是否也沾染了这种“败军”
的气息。他那双被精心修饰过的细长眼睛里,那份极力掩饰的轻蔑终于浮上表面。他缓缓抬起带着玉扳指的手,抚平锦袍袖口上被风吹起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细微皱褶,声音刻意拖长放缓,带着无可挑剔却冰冷彻骨的礼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滚落:
“楚王……多礼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倚在栅栏上、懒洋洋晒太阳、如同散沙的楚卒,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讥诮与怜悯的微妙弧度,缓缓续道:
“贵军长途跋涉,风雪经年,果然风尘仆仆,颇见……艰辛啊。”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蘸了剧毒的钢针。
随国深宫。
书房的雕花楠木长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刺骨的夜风和黯淡的星光。厚重的玄墨色帷幕层层落下,将室内包裹得如同密封的青铜壶,一丝光线也难以渗出。唯有那高大的青铜蟠螭连枝灯树伫立在书房角落,十余支牛油巨烛燃烧正旺,将跳跃的橘红色光芒猛烈地泼洒向四周。这异常的光亮将少师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的身影映照得格外庞大、扭曲、膨胀,如同挣扎的巨大鬼影,在雕刻着瑞兽祥云的精美梁柱与绘有朝觐图景的彩绘壁面上投下剧烈摇摆、肆意舞动的恐怖阴影。
他刚从楚营归来,仿佛身上还沾染着楚营的尘埃与“失败”
的气息,却全然不顾自己锦袍上沾着的点点泥渍。他眉飞色舞,双目因激动而赤红放光,双手急促地挥舞着,仿佛要将一种狂热传染出去。语速快如连珠炮击,每一句话都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仿佛已将那支“外强中干”
的楚军彻底剥光了伪装,踩在了脚下:
“……殿下!臣亲临楚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那绝非传言!其器械陈旧,布满锈迹与尘泥,士卒甲胄更是多有破损,绳索朽坏,散乱不堪!其营中步卒衣袍褴褛,沾满泥污,许多人连蔽体的冬衣都没有,只裹着破麻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畏缩与数不清的疲惫!甚至有人露出手臂上冻疮流脓的溃烂皮肉!更有甚者,臣亲眼目睹!”
少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扑到随侯的案几前,声音因为极度确信而变得尖锐刺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就在营门处!那几个所谓的辎重夫!抬着几捆干草!其中一人竟至踉跄摔倒!连人带草滚入泥泞之中!旁边的楚卒竟无人帮手,只顾发出嘲讽的哄笑!如此散漫懈怠、不堪一击之态,比难民流寇尤甚!这难道是威震南国的雄师吗?!”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猛地挥袖一拂,仿佛要将眼前的假想敌彻底拂开,声音陡然拔高到几近嘶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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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天赐良机于我随国!是楚国国运逆转、气数将尽的征兆!是神明眷顾我随国的明证!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臣斗胆以为,当机立断,万不能犹豫!立即点起城中精兵,甲胄齐整,戈矛生辉!趁其营盘散乱无备,士气低迷至极点!雷霆万钧出击!衔枚疾走,直插瑕地!”
他双手用力下劈,做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动作,“击鼓进军!杀声震天!臣敢断定,楚军胆魄已寒,只消我随军兵锋所至,必然丢盔弃甲,自相践踏!作鸟兽散矣!此一战,定能生擒熊通小儿,一举洗刷汉东数十年积弱之名!成就不世之功!”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内嗡嗡回响,带着一种自我催眠、过度膨胀到极致的狂热自信,像一个急于博取赏赐的狂信之徒。
季梁端坐在随侯右下手位置,原本如古井般的沉稳面色,随着少师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描述,骤然绷紧!皱纹深刻如刀刻的面颊肌肉在烛光下微微抽搐,眉峰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如老松盘踞,身形却无声地挺直。楚军疲态如此刻意!熊通此等枭雄,岂是坐以待毙、毫无防备之人?示弱至此,简直是张开怀抱,邀请他人赴死!此乃……此乃请君入瓮的绝杀之局!
“殿下!!!”
季梁猛然起身!宽大的皂色袍袖如同黑云般卷过猛烈跳动的灯影!苍老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压!沉静的声音如同投石入湖,瞬间炸裂了少师的呓语:“万万不可!”
声音不大,却带着山岳倾颓般的巨大压力!瞬间冻结了书房内涌动的狂躁空气!“楚兵素来以彪悍骁勇闻名于世!熊通枭毒之名绝非浪得!其新王初立,锐气方张!此番‘羸弱’形态,岂是无力,分明是精心布置的诱敌毒饵!狡诈陷阱!我军若为小利所诱,轻信其‘软弱’,贸然开城追击……”
他猛回头,目光如两柄寒光闪闪的钢锥,死死刺入随侯已被狂热冲昏的眼中,直指要害深处:
“待到我军精锐尽出,主力远离坚城!其早早埋伏于两翼山林之中的楚国铁甲精骑,便将从深壑间如鬼魅般突出!倒卷旗号!以雷霆万钧之势切断我军后路!将我追兵死死围困于旷野之中!再以伏兵直取我城池空虚的城门!那时……”
他声音陡然严厉,如同最后通牒,“城门之后,岂有片瓦可挡戈矛?!岂有亲眷可避锋镝?!随国宗庙,岂有香火可续?!殿下!一念之差,倾国之祸!臣!泣血叩请!三思啊!!”
少师被这当头棒喝般的直白锐利的反驳刺得面皮瞬间赤红如血!仿佛被人当众掴了一掌!那种指点江山、唾落退敌的狂喜被瞬间粉碎。他喉头咯咯作响,梗着脖子,下意识地要维护自己的洞察与“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