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儿郎!周锁束我!汉北丰饶在望!开拔!”
“吼——!!开拔!开拔!吼——!!!”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足以撕裂整个苍穹的狂暴呼应!声浪如同有形之物,震得旗帜狂舞,甚至远处宫墙上的冰棱都簌簌而落!
刹那!那沉默如山的铁血军团,如同被注入无穷魔力的洪荒巨兽,轰然启动!步卒迈步,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地震般的“轰!轰!轰!”
声!战车驭手猛扬鞭梢,四匹战马奋蹄狂奔!巨大的金属轮毂带着尖刺碾压着大地,发出沉闷而令人胆寒的“喀啦!喀啦!”
声!整条由玄黑与赤红汇成的、粗壮无比的军阵洪流,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死亡气息,翻滚着浓烈的黄尘烟云,如挣脱锁链的孽龙,势不可挡地向着北方!向着那道宽阔如海的天堑——汉水!汹涌扑去!
数日后,汉水南岸。
这条自巍巍秦巴山脉奔涌而出的南方巨川,浑浊得如同搅拌了万年泥沙的浓汤,怒涛翻滚,咆哮不息!数九寒冬并未能驯服它的野性,巨大的浪头卷起破碎的、边缘如同刀锋般锐利的薄冰,猛烈地冲撞、拍打着两岸陡峭如削、被冻得硬似钢铁的河岸!发出持续的、震耳欲聋的“哗——轰隆!哗——轰隆!”
的巨响!河心处,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卷下的一切,旋起令人心悸的水涡!极寒的水汽蒸腾而上,在广阔的河面上形成一片片浓重、翻滚、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白色寒雾!
熊通勒住座下同样高大神骏的河曲骏马,驻立于南岸一处视野开阔、乱石嶙峋的断崖高台。凛冽的北风如钢刀般刮过,卷起他身上那件用整张成年熊罴皮鞣制、染成浓稠如凝固血痂般猩红的巨大披风,在他身后狂舞不休!宛如一面在炼狱狂风中猎猎招展的死亡战旗!他那双深陷的、如同淬火点金般锐利的眼睛,穿过翻腾的寒雾水汽,死死地盯在视野尽头、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平原轮廓——南阳盆地!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周室王畿汉北的心脏!它如同传说中的仙果悬于枝头,散发着致命诱惑。那里不仅是周天子囤积粮秣钱帛的重地,更是死死卡住楚国从莽莽江汉挤出、伸向中原核心的咽喉锁钥!只有撕裂这道锁链,攫取这片丰饶,楚国这头被压抑数百年的南蛮巨兽,才能彻底挣脱周王室那道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巨手扼制,发出属于自己的震天咆哮!然而,此刻横亘在他钢铁军团与那诱人目标之间的,却是眼前这道浊浪排空、深不可测、浮冰狰狞的汉水天堑!
河岸边已然成为一片喧嚣混乱的修罗场!工卒们赤裸着被冻得青紫发僵的上身,喊着嘶哑如破锣的号子:“嗬——嗨!嗬——嗨!”
沉重的开山斧和青铜钎疯狂劈砍着岸边的巨木!临时砍伐的巨大原木和坚韧异常的南竹被迅速拖曳到水边。粗大的藤蔓在水中浸透后变得柔韧无比,被力士们用蛮力绞紧、捆扎、固定!巨大的木筏和相对轻便却更易倾覆的竹排被一具具奋力推入翻腾着巨大冰块的浊流之中!“嘭!哗啦——!”
沉重的木体撞击水面发出沉闷巨响,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浪!冰冷的河水如同饥饿的毒蛇,瞬间缠绕上站在浅滩里拖曳绳索的楚兵赤裸的小腿!
“嘶——嗷!”
刺骨的寒冷如同千万根淬毒的冰针猛扎骨髓!一个被指派在最前方牵引、身材极其粗壮的楚兵,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死命地咬住,甚至发出“咯咯”
的摩擦声!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青筋如同盘虬般暴起!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布满厚茧的脚掌死死扣住泥泞滑腻的河床卵石,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后仰,如同负重的老牛,咆哮着将牵引巨大木筏的缆绳狠狠绷直,一步步向河中蹚去!河水迅速淹没大腿、腰腹,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更深入骨髓的冻僵感!死亡的威胁不仅仅是冰水,还有水中横冲直撞、大如磐石的尖锐冰凌!“噗嗤!”
一声闷响,不远处一个士兵被一块高速撞来的坚冰狠狠击中胸膛,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口鼻喷血被浊浪瞬间吞没,消失无踪!但无人顾得上看一眼!巨大的楚字战旗在前方仅存的渡船上烈烈招摇指引方向,后面无数船筏木排组成的庞大渡河队伍,在怒涛汹涌、冰块浮沉的危险水面上,如同风雨飘摇中的微小蚍蜉,艰难地、拼尽全力地向对岸挣扎前行!每一次巨浪拍来,都有筏排被撕裂倾覆,绝望的呼喊和濒死的挣扎被无情的河水瞬间吞噬!浑浊的河水贪婪地吮吸着生命的热度,也将冰冷的死亡气息浸透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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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军前锋部分精锐在北岸泥泞湿滑、遍布卵石的滩涂上踩下第一个带血的脚印,将第一面被冰水泥污浸透湿透、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楚”
字大旗深深插入这片属于周的北岸土地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南阳盆地深处那些原本沉浸在富庶和平梦中的周室直辖城邑——吕、申、缯、应……如同被毒蜂蜇醒的巨熊,彻底惊醒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楚人渡汉!这绝非小规模的骚扰,而是开疆辟土的灭国之战!惊慌失措的信使如同受惊的野兔,策马狂奔向西方镐京的王畿报急!象征紧急军情的滚滚狼烟在各城之间昼夜不息地次第燃起!浓密的黑烟柱如同诅咒之蛇直冲天际!依附于周室的大小封国——曾、唐、随、蔡……闻讯亦是大震,纷纷纠集本邑私兵,在镐京使者持天子符节厉声催促下,火速向周王师主力指定的方向集结!
渡过汉水半月后,楚国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南阳盆地的边缘汹涌推进!前锋锐卒已逼近一座依傍伏牛山北麓而建、扼守南北交通咽喉要冲的周人重镇——申邑!
斥候回报所见的申邑景象,饶是熊通身经百战,脸色也微微一沉。这座以申伯为名、曾被周宣王亲命“以蕃屏周”
的城邑,果然不负“雄镇”
之名!
依山为城,固若金汤!它背靠陡峭崎岖、林莽丛生的伏牛山脉,将险峻的山势作为自身天然的、不可逾越的巨大屏障!人工修筑的高大城墙紧贴着起伏的山脊蜿蜒而上,宛如一条盘踞山岭、择人而噬的玄色巨蟒!那城墙竟高达三丈有余!底部宽厚异常,用巨大的河卵石为基,其上是用掺入糯米浆和麻絮的“版筑”
法,一层层夯打起来的黄褐色夯土墙体!夯土墙体之外,竟然还精心包裹了一层打磨光滑、切割整齐的青色石条!冰冷的石条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幽光,其坚固程度远超普通夯土!城墙高处,垛口密集如锯齿,角楼高大威严,其上旗帜招展!
坚壁清野,焦土千里!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战术上的部署:申城郊野方圆数十里之内,所有村落、田庄、粮仓,都被守军以“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的名义提前强行扫荡殆尽!来不及收割、已然干枯的秋粮堆在田间被点燃,浓黑的烟柱如同巨人的手臂,狰狞地伸向天空!田野间散落着被仓皇丢弃、踩踏变形的农具;无数本应孕育丰收希望的田垄,被焚烧殆尽,化作了焦黑丑陋、张牙舞爪的巨大疤痕,在原本富庶丰腴的土地上肆意蔓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与战场扬起的尘土、冰冷的寒气混合成一股难闻的、压抑的毁灭气息。
就在楚军前锋营寨扎下的那个黄昏,申城最高处、那座巍峨的谯楼顶端,一面代表着周天子至高威仪、用玄色丝帛织就、上绣巨大金色玄鸟的硕大旗帜,迎着凄冷的北风,缓缓升起,猎猎狂舞!如同无声的宣战书!
正当熊通与众将伫立在高坡之上,对着巍峨坚固的申城轮廓谋划强攻或围困之计时——
“报——!!!”
一声凄厉如同夜枭嘶鸣的传令声划破凝重的空气!一名浑身裹满泥尘与黑色烟痕、胯下战马口鼻喷吐着浓郁白沫的探骑,如同从地狱火焰中冲出的鬼魅,猛地从北面疾驰而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亲卫的阻拦,一头滚落在熊通脚下!他身上覆盖着一层黄白混杂的冰泥,脸上被冻得紫黑,汗水血水与污泥混合成可怖的纹路,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如同烧红的炭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惊心动魄的喘息:
“启……启禀大王!北…北面二十里外!官道!烽燧烟尘…冲天!”
他剧烈咳嗽,口角溢出混合着冰碴的唾沫血沫,“烟…烟尘之高!如同腾蛟起凤!遮天蔽日!蔽……蔽日而来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是…是周师主力!战车……无边无沿……无边无沿的战车群!!!”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其锋……锐不可当!最多……最多再有小半个时辰!!”
“主力战车群?!锋芒距此仅半个时辰?!”
如冰锥刺骨,瞬间扎入在场所有楚军将领的脊椎!熊通的瞳孔在听到“无边无沿的战车群”
瞬间,骤然缩如针尖!那巨大的阴影,那裹挟着毁灭力量的地平线,几乎在想象中扑面而至!多年的征战直觉告诉他,探骑口中这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烟尘意味着什么——必然是周天子直接掌控的、以镐京禁卫军为核心、辅以数国车兵的庞大主力战车集群!其突击力量绝非寻常边邑守军可比!而此时,楚军正在申邑坚城之下,主力铺开,首尾难顾!
心念电转,生死只在刹那!任何迟疑都将导致全军覆没!
“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