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范平压低声音,字字如铁石凿地,“火硝、油脂柴草和猛兽的‘尖刃’这三样凑齐,确实能让那牛群狂冲猛撞,搅乱敌阵!可燕人大军是虎狼之师!一旦他们回过神来,火牛阵被斩灭屠戮只在顷刻!我军若只以步卒尾随其后,无铁骑为锋刃撕裂缺口……如何抵得住对方铁骑冲杀?我们耗尽了最后的血肉家底,冲下去又无后继之力,岂不是白白去填塞了敌军的矛头?”
风卷着田单破旧的战袍,寒意刺骨。他缓缓抬眼,直视范平焦虑深切的眼眸。在那张沟壑纵横、疲惫枯槁的脸上,忽地掠过一丝极其危险、近乎诡异的森冷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淬着地狱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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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
田单的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范平绷紧的心弦上,“我们只有血肉?”
他略略侧身,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垒砌在阴影中、如同山丘般堆积的巨大物体。范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前几日从各处倒塌烧毁的庙宇、荒废祠屋,甚至富户墓穴中秘密起出的东西——成百上千的木质祭器!被劈开的巨大供桌、拆散的沉重神龛框架、断裂的椁板、庙宇大殿的残梁断柱……混乱而庞大,堆如小山。
一股寒意猛地从范平的脊梁骨窜上头顶!他瞬间明白了那森冷笑意的根源。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将军……您要用这些……”
田单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猛地劈过那堆狰狞的木质山丘:“用它们的‘骨架’,给我们的‘恶龙’披上一身硬甲!”
他猛地指向那片废弃的木料堆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穿透力:“城中所有匠作,放下手上活计!听范将军调遣!照着我们那支残缺的重甲兵所用厚木盾牌的样式!再造!但每一幅都给我造得更大、更厚!要能包得住两头壮牛并肩前冲!关节地方用铁钉,用铜箍,狠狠钉死!”
死气沉沉的即墨城骤然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注入了血脉。硝土提纯的烟气更加浓郁,混杂着新鲜砍伐木头的气息。斧凿锯割的声音昼夜不停地在临时搭起的巨大工棚里回荡,比以往任何一次备战都更为急促铿锵,如同临死前绝望的心跳。
匠人们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与田单同质的疯狂火焰。他们挥动着几乎脱力的手臂,将那些粗重的梁柱劈开、铆合,用巨大的铁钉咬合、铜环箍紧,为那注定赴死的火牛群披挂上最简陋也最狰狞的木甲。每钉下一枚大钉,每拉紧一道铜箍,都像是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封存一次诅咒和同归于尽的祈愿。
与此同时,隐蔽的牛栏边,士兵们围聚着那些温顺沉默的庞然大物。铁剪在油灯昏暗光芒下舞动,寒光一闪,一缕缕浓密的牛尾毛簌簌而落。另一些士兵仔细地梳理着手中的毛团,小心翼翼捻起浸透火油的草绳,把那一簇簇粗硬的牛尾毛紧紧缚扎在草绳之上,如同制作一件件致命的火种。
那些临时赶制出来的巨大木甲,每套都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由最机警的士卒趁夜深雾浓时运往靠近南城门的几处废弃院落。甲片的凹槽里被抹满了黏稠乌黑的油脂。士兵们沉默却默契地在黑暗中摸索,将冰冷的蓑衣覆盖在油脂之上。那些沉重的木甲沉默地倚在墙边,在幽暗中如同潜伏的洪荒巨兽披上了死亡的甲壳,弥漫着油脂、硝磺和死亡预兆的混合气味。
田单独自立在城垣箭楼最高处,眺望远方。黑沉沉的夜色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死死压向即墨这座孤城。更远处燕军营寨的篝火是唯一移动的红色光源,如同地狱爬出的火魔之眼。一阵猛烈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过城头的灰烬残骸,带着刺骨的寒气和远方隐约的号角呜咽。田单没有回头,声音穿透风声在城头炸开:“范平何在?速令东西两城所有将佐、士卒整甲待命!南城火起一刻,弓弩断后掩护,余者随火牛齐出!不死不休!”
最后四字吼出时,他按在冰冷城垛上的指节瞬间迸裂,一缕热血渗出皮甲,无声渗入石缝,染红石面。
“诺!”
范平领命狂奔下城,带起一地烟尘。
冰冷的露水已悄然爬上城头士兵们的皮甲和兵器。三更梆子沉闷地敲响在死寂的残垣断壁间。此刻,南城根那片早已清空场地的凹地中,灯火骤然增多却更显诡异。
士兵们如同无声的鬼魅,屏住呼吸搬运着那些巨大而笨重的木甲。木甲碰撞发出低沉瘆人的闷响,在寂静中如同心脏擂鼓。披挂的过程是一场无声的搏斗——巨大的棕黄公牛在士兵们齐心死力之下套上粗糙的木甲,沉重的束缚令它们发出不安的、闷雷般的低哞,粗壮的四肢在泥地中不安地刨动。士兵们用尽全身力气拉扯绳索,固定木架,汗水和着尘埃从额头滑落。最剧烈的挣扎过后,几十头公牛终于全部披挂完毕。它们身上巨大的木甲在昏暗油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牛角上捆扎着磨得异常锋锐的尖刀和利矛,寒芒森然!披挂在外的蓑衣沾染粘稠油脂,在冷风中散发腥咸呛人的气味。几个胆子最大的士兵举着火把靠近牛尾,将预先捆绑在牛尾上的、浸透火硝油脂的草绳束迅速点燃!
火光噗哧一声跃起!
极细微的火苗最先舔舐到浸透了油脂的干草绳,随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猛地向上窜起,贪婪地吞噬附着其上的牛尾毛发和干枯蓬松的草束!滚烫炽烈的火焰骤然烧灼到牛尾根部脆弱的皮肉!
“哞——呜——嗷!!!”
凄厉狂野、完全不似人间之音的恐怖咆哮瞬间撕裂了整个死寂的平原!
牛眼骤然圆瞪,布满血丝,被烈焰灼烧的剧痛和无法理解的狂暴驱使,如同从地狱深渊挣脱而出的疯狂魔兽!套在木甲下的庞大躯体爆发出毁灭性的巨力,甩头、刨蹄、挣扎冲撞!沉重的木甲相互猛烈碰撞,发出“哐啷!嗙哐!”
的巨大撞击声,如同地底巨兽崩裂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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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这群痛苦狂兽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浓烈呛人的黑色硝烟混合着油脂燃烧、毛发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冲天而起,遮蔽了火把的光亮!整个南城下的空地顷刻化为一片烈焰滚动、鬼影幢幢、惨叫震天的活地狱!
“开闸!!!”
田单的吼声如同巨雷,压过这恐怖的喧嚣!
“开闸!开闸!开闸——!”
范平的吼叫接踵炸开,带着撕裂喉咙的血腥。
隐藏的栅栏轰然倒塌!
数十头被烈火包裹、痛苦至极发狂的庞大公牛,如同溃堤的岩浆洪流,撞开一切阻碍,挟着焚身的烈火和摧毁一切的疯狂,排山倒海般向着燕军营寨的方向发起死亡冲锋!
牛蹄沉重地擂在大地上,蹄声如闷雷滚滚!每一步都在被连天血雨浸透的土地上留下深坑。燃烧的牛尾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扭曲跳跃的火色轨迹,所经之处溅起泥泞的火星,如同彗星陨落人间!巨大的燃烧战车!沉重的木甲赋予它们碾压式的体积和冲击力,裹着烟火硝尘,形成一支疯狂燃烧的尖锋!锋利的牛角刃矛在夜色下反射着摇曳不定的火光,更添毁灭的凶焰!
紧随火牛阵冲出城门洞的,是即墨城中最后的、沉默齐整的齐军方阵!田单身先士卒,高举战剑,踏着火焰牛群撕开的、弥漫焦烟和血腥的通道,发出震碎心肺的怒吼:“诛杀骑劫!复我河山!杀——!”
积压了五年多的亡国之恨、屠城之痛、亲友被戮的血海深仇,在田单这一个“杀”
字点燃下,轰然引爆!士兵们赤红着双眼,喷吐着滚烫的呼吸,如同决堤的怒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洪水般涌向猝不及防的燕军!
火光冲天!巨大的栅栏在披甲火牛狂暴的冲击下如同朽木般碎裂倒塌!燃烧的公牛悍然撞入燕军营盘!那些营盘前刻意陈设的齐军战甲木架、倒插的兵器,首先在裹着沉重木甲疯狂冲撞的公牛面前化为齑粉!践踏!无数木甲火牛如同失控的巨大滚石碾过仓促集结的燕军小队!铁蹄裹着烈焰,踏碎肉体,撞飞盾牌!烧得通红滚烫的木甲如同烙铁,在猛烈碰撞时轰然燃烧!披着火的狂牛在营帐间横冲直撞,木甲崩裂散落,带着烈焰四处飞溅,瞬间引燃一切可燃烧之物——帐篷、粮草车、堆积的军械!
营寨瞬间陷入一片无法形容的混乱地狱!火焰在疯狂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月!燕军兵士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迎面便是燃烧的噩梦巨兽!铁蹄迎面踏来!烈焰扑面而至!折断的矛戈在火光中闪烁!被火焰包裹的重物狠狠撞击胸膛!骨骼碎裂声与垂死惨嚎声交织!被烧伤、踩踏、撞飞的燕兵在营寨泥泞的地面上翻滚扭曲,更多的则在盲目奔逃中相互冲撞践踏!
范平率领的齐军步卒方阵已如怒潮般掩杀而至!长矛刺破混乱的人潮!战刀劈开血肉之躯!他们沉默地分割、绞杀着混乱的敌军,将绝望更深地刻入每一个溃退燕兵的脸上。
“中军帅帐!目标骑劫——!”
田单的战剑在火光中划出血色的弧线,直指燕营深处高挂着帅旗的区域!
在火牛冲击和齐军主力的猛烈绞杀下,恐慌如同瘟疫在燕军中疯狂肆虐蔓延!火光中,燕军帅帐的巨大旗杆轰然折断!“骑”
字帅旗带着燃烧的边角,坠落尘埃!彻底点燃了全面崩溃的最后导火索!恐慌的狂澜势不可挡!无数燕兵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哭嚎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向后方无边的黑暗旷野深处亡命奔逃!巨大的、毁灭性的混乱如同爆裂的洪水席卷了整个燕军阵营!混乱像瘟疫般在黑暗中疯狂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