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说到后来只剩下含混的哽咽,“现在城里乱糟糟的,大户逃光了,官府也没个主心骨……人心惶惶!总得……总得有个说法吧?”
老者的尾音里充满了无望的迷茫。
“说法?!”
最初那个愤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还要什么说法!祖宗基业都在那里!没绝!找啊!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大王没了,公子没了下落……但总有骨血在!我听前街王大夫家的远房侄儿说,临淄那边逃出来的几个老臣,这几天也陆陆续续进莒城了!”
“啊?真有……大臣们来了?”
苍老声音陡然一颤,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骤然燃起的希望微光,“你是说……”
“千真万确!都私下碰过头了!咱们普通百姓不懂,可人家当了大半辈子官的心里还没数?国不可一日无主!找!必须把公子找出来!哪怕……哪怕是个影子,也是齐国的一个念想!不然这亡国奴的帽子,难道要我们戴到棺材里去?”
那声音充满了亡国遗民被逼到绝境的切齿之痛,说到最后,激动得几乎破了音。
仿佛一道炸雷在头顶轰鸣!田法章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然冰结!手中的竹简“啪”
的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惊碎了暖阁的一角静谧。
“谁?!”
外面讨价还价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暖阁这边的异响惊扰。
“哦,定是哪个手脚笨的下人又砸了东西……”
管事不耐烦的声音模糊传来,接着又是继续争论斤两的嘈杂。但那两句清晰传入的话——“把公子找出来!”
“骨血在!”
——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命扎进了田法章的心脏,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身体僵硬如石,一股冰冷的恐惧和濒死般的悸栗如海潮般将他淹没,手脚瞬间冰寒。他们真的来了!那些旧日臣子!他们竟能寻到莒城!这是忠诚?还是有更险恶的引蛇出洞?父王的惨死如同浸血的画卷瞬间在脑海中铺开。淖齿走了,难道他的党羽和爪牙会就此罢手?他们岂能不斩草除根?这会不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用齐人寻嗣的热切为饵,诱他这条惊弓之鱼自投罗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在巨大的恐慌中失态惊呼出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阁子另一侧——太史嫣正坐在临窗的一张红木书案前,执笔凝神描绘着什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晕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并未留意窗外的风波。但他分明看到,她那执着紫毫笔的纤细手腕在半空凝固般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羽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波澜,手腕才重新稳定地落下笔锋,在那铺开的素绢上细细勾勒。
仿佛感应到他惊惧无助的目光,太史嫣忽然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瞬间,田法章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深重的忧虑,那忧虑并非空泛的同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对危崖边缘处境的同感。他读懂了那份忧虑下的深意。然而,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近于无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得只有他能捕捉到,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案一角插着新折桃枝的青瓷瓶。瓶上描绘的仕女采薇图娴静典雅。她眼神示意那花瓶,无声,却传达着清晰坚决的警告:“外面是虎狼渊薮!莫出声!莫近前!”
如同一盆雪水从头浇下,田法章那几乎被窗外声音点燃的冲动硬生生冻僵在胸腔里。他猛地低下头,盯着地板上那卷跌落的竹简,手指深深抠入衣袖下早已痊愈却仍留印记的冻疮旧痕里,痛楚传来,尖锐而清醒。暖阁内依旧,一缕微光静静流泻在少女专注的半张面容上,而窗外市井那充满亡国之痛的喧嚣,像凶猛的兽群在府墙外焦躁地嘶吼徘徊,却终究被这扇紧闭的轩窗隔开了一片暂时安全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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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敫府邸高墙之内,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乱世中难得的井井有条。然而太史嫣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家中年迈的、阅历最丰富的老管事步履变得异常匆忙,眼神闪烁;父亲太史敫近来眉头皱得更紧,在书房独处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对府库账册盘查得格外仔细;府中采买出入的记录也忽然详实异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默默审视。那些街头巷尾的声音,那些老臣进城的风传,早已如无形的尘埃落满了太史府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无人捅破。
田法章能活动的范围被太史嫣不动声色地进一步收紧。他大部分时间都被安排在府邸最深处一处堆放账册文书的旧耳房做整理誊抄的事务,这里罕有人至,只有窗外一株老梅枝丫探入些许春意。府门或侧门有人走动的声音稍稍喧杂,他那颗惊惧的心便会骤然悬起,面色虽强作镇定,握着笔杆的指尖却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的树叶。他变得比冬末蛰伏的虫豸更加谨小慎微,每一缕陌生的脚步声都像是追兵的号角,每一次管事或小厮随意投向他的目光,都让他浑身冰冷彻骨。
府中无人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唯独太史嫣心如明镜。她出入暖阁或后院的次数悄然增多,送来的书册上,偶尔会压着一张裁剪端正的纸条。字迹工整清丽:“风紧,勿离旧房”
、“西院有客至,今日不必出”
、“南角门有异动”
。有时只是一句看似安慰的告诫:“梅骨堪斗寒霜”
。这些夹带在书册中的短柬,如同黑暗航道上悄然亮起的微弱灯塔,指引着他避开那些看不见的险滩暗礁。
每当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暖阁中那盏长明的灯便成了一道无声的召唤。偶尔,风息云薄的日子,纸窗上会倒映出她沉静翻阅书卷的侧影。那是惊涛骇浪中一座安全的灯塔。只有在此刻,田法章紧锁的心弦才敢悄然松弛那么一丝。借着朦胧的灯影,他偶尔能隔着庭院,望见暖阁窗纸上那抹剪影。他会久久凝望,那些街头的呼喊、父王倒下的画面、死亡迫近的恐惧、少女无言的守护……诸般情绪在黑暗中翻腾不息。
太史嫣偶尔从书卷中抬起眼,目光穿过虚掩的窗扇,投向对面深陷于黑暗轮廓中的旧耳房方向。她能清晰感知那份无时不在的巨大恐惧。那是她无法替他分担的深渊重负。唯有沉静,如同窗外无声浸润大地的春雨,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壁垒。庭院深深,两个隔着夜色遥遥相望的身影之间,流动着一种远超过血缘和语言的深刻羁绊,如幽谷中悄然滋长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坚韧地彼此缠绕,抵抗着外界汹涌的险恶风波。
暮春将尽的莒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催人汗意的闷热与不祥的湿重。连日阴雨连绵,太史敫府邸青苔蔓生的墙根泛起深沉的墨绿,砖缝间蒸腾出淡淡的腥腐气息。街头巷尾关于搜寻齐王公子的议论,如同被这黏腻湿热捂熟发酵的果实,越发汹涌,鼓噪成势。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公开的疾呼。集市角落、桥头榕树下,总有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声音焦灼而激动:
“……不能再等了!莒城不能再是一盘散沙!须有主心骨!”
一个壮硕的汉子捶着石墩,唾沫横飞。
“……我托人打听过,逃至咱们莒城避难的张大夫,还有昔日临淄城司的陈老大人,他们这几日已明着露面了!”
旁边须发花白的老者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簇火焰,“他们在联络有头脸的乡绅宿老呢!都憋着股劲儿!”
“对啊!我亲眼所见,城西王家祠堂已经悄悄聚了好几次!那可不是平头百姓能去的地界儿!”
又一人急忙补充,“都在商议‘请嗣主位’的大事!说一定要找到大王的血脉!”
“老天爷开眼啊!”
有人涕泪横流地喊道,“公子,你到底在哪里啊?!”
…………
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不断刺向田法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每日深藏在府邸最角落那间堆满旧牍账册的耳房里,门窗紧闭,潮湿和霉味混合着经年竹简纸张的陈腐气息充斥狭小的空间。每一次府邸大门开合的沉重声响,或前院传来与陌生访客寒暄的话语,都能让他猛地从铺开的书简前惊跳起来,心跳如擂鼓,全身冷汗涔涔。他感觉自己的名字像是悬在刀尖之上,随时可能被那汹涌的“忠义”
浪潮推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惊弓之鸟的煎熬日复一日,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脸色苍白如蒙尘的古玉,眼窝深陷下去,罩着一层浓重的青影,那双曾经挺直的肩背被无形的恐惧压得微微佝偻,即使在最安全的角落,也下意识地低垂着头,仿佛想将自己深深埋入尘土。
这夜的风声格外凄厉,掠过庭院中古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人在绝望地呜咽。田法章蜷缩在耳房冰凉的地板上,白日里的市声喧嚣如同鬼影在脑海中反复嚎叫。父王临死前那狰狞绝望的眼神,宫室烈焰吞噬华美雕梁的场景,淖齿狞笑时露出的森白牙齿……死亡的幻影从未如此逼近。他猛地捂住了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个无助的幼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和着窗外如泣的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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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极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耳房紧闭的门外。紧接着,是门扇被小心推开的一条缝。暖阁里的灯光艰难地探进耳房的黑暗,勾勒出太史嫣提着灯盏的纤细身影。她只静静站在门外的光晕里,没有踏入这片属于他的、此刻充满崩溃气息的黑暗领地。灯光朦胧,映照着她脸上深重的痛色与忧虑,她那深湖般的眼眸紧紧锁住他蜷缩在暗影中颤抖的轮廓,呼吸微微紊乱,握着灯盏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