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了。副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猛地熄灭,面如死灰。一位幕僚手中握着的竹简“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触子脸色骤然一沉,比锅底的灰烬还要阴沉。他大步上前,沉重的战靴踏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帐中格外清晰,一把揪住斥候的臂甲,那双洞悉战场残酷的眼逼视着斥候惶恐的脸:“数目!粗略!比三日前,多几成?!”
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
斥候被他灼人的目光烫得往后一缩,嘴唇发白:“多……多出何止三成!那营盘……向西看不到头了!”
触子松开手,斥候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死死盯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指尖重重戳在代表敌营的那一大片乌黑上,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再次砸落下去!
“咚!”
沉闷的声响在帐内回荡。
“都在赌命!”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须发戟张,声音震得灯盏里的火苗一阵狂乱跳动,“赌燕人、赵人、韩人、魏人……都甘愿为乐毅做开路的垫脚石!赌我齐国将士的刀,卷了刃!赌我们的胆气,被大王……被大王一道道催命符震碎了!”
他猛地收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低低喘息。
帐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无休止的风在呜咽。每一口吸入肺腑的,都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触子背对着众人,铁铸般的肩背线条绷紧,几乎撑破战甲。他盯着案上那把青铜剑——那是齐威王赐给他父亲的,是田氏的象征。剑身冷硬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大王……
大王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扭曲、放大。那一声声在朝堂上砸下来的怒斥,如同烧红的铁鞭抽打在他每一寸骨头上——“尔等懦夫,要何计谋!尔等懦夫,要何计谋!”
那声音疯狂地回旋、冲撞,一遍又一遍,几乎撕裂他最后的坚持。
“坚守……”
触子喉头猛地一动,像是吞咽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声音干裂得几乎出血,“守不住……我等都要拿头来偿王命!”
他缓缓抬起沉重如山岳的头颅,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帐幕,看向遥远而狂暴的王都。“明日……”
那两个字沉重无比地从他口中碾轧出来,“擂鼓……”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清醒。
“……点兵!”
触子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一股带着腥味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压了下去。
苍穹被厚厚的、污浊的铅云死死压住,沉重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天色晦暗如墨。没有任何预兆,冰冷黏稠的雨水骤然倾倒下来,砸在泥泞的大地上,砸在兵士冰冷的甲胄上,发出密如炒豆般的急促声响,转眼织成一片无边无际、隔绝天地的灰色水幕。触子身着冰冷的甲胄,雨水顺着头盔的边缘不断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死死握着缰绳,手心的皮肉几乎被勒穿。
号角声刺破了冰冷的雨幕,悲愤,绝望,又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最后一声呜咽。
无数赤红色的身影从湿滑泥泞的济水南岸猛地向前涌动!那赤色是被雨水浸透的沉重战袍,又像是齐军胸膛里将凝未凝的浊血。“杀——!”
排山倒海的吼声撞破雨墙,混合着脚踏泥水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马蹄陷进翻腾的泥浆,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滞涩感。齐军最前列的锐士终于冲到了河水边缘。浑浊的激流裹挟着被冲垮的浮桥残骸轰然奔腾,形成一道绝望的天堑!弓弦在雨中发出无力的呻吟,稀稀落落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入激流,立刻被漩涡吞噬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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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渡河喧嚣中,低沉得如同地脉涌动的隆隆声在漫天雨声和水流咆哮的掩盖下,猝然爆发!如同无数头巨兽在远方泥泞中挣扎着起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对岸那无尽灰暗的雨幕后疯狂逼近!
触子浑身的血液几乎倒灌进头顶!他猛地扭头向西岸望去。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冲开了混沌的雨墙!巨大的燕军“玄”
字大旗如同一片死亡阴影率先扑出!紧跟着,是秦军的狰狞黑幡,韩、魏、赵的色彩驳杂的狼头旗!五国联军庞大的骑兵群像洪水撕破薄弱的堤防,裹挟着雷鸣般的声势,从西岸泥泞的河滩地——这个根本无人意料能展开骑兵冲锋的死地!如无数柄蘸着泥水的黑色巨锤,砸向了拥堵在河畔、阵脚彻底松动的齐军方阵!
“拒马!结阵——!”
触子声嘶力竭的呐喊像一根脆弱的稻草,瞬间被千军万马的咆哮淹没。
晚了。
铁蹄翻飞,溅起的不是泥水,而是带着热气的血肉泥浆!最外层的齐军步卒,根本来不及举起他们笨重的戈矛,就被狂暴冲锋的战马直接撞飞!骨碎之声淹没在嘶鸣和惨叫中。燕军重骑雪亮的长戟借着巨大的冲力轻松撕裂单薄的皮甲,将一串挣扎的身影挑飞。秦军的长戈横扫如林,齐军士兵的脑袋像熟透的瓜一样爆开。韩魏轻骑如同刮骨旋风,从撞开的缺口处疯狂楔入,刀光旋转着卷起残肢断臂。
整个济水南岸彻底化作巨大的血池泥沼!河水不再是障碍,那横亘数里的河滩成了触子大军无法立足的绝地!
“顶住!顶住——!”
触子身边仅剩的亲卫目眦欲裂,用身体和血肉之躯试图阻挡蜂拥而来的铁流。“主将速退!”
一名被长矛贯穿肩甲、鲜血狂喷的亲卫牙呲欲裂地撞开扑上来的一个燕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触子的坐骑被两支破空而来的锋利弩矢同时贯穿脖颈!那健壮的军马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长嘶,如同濒死的困兽哀嚎,前蹄在泥浆中绝望地高扬起来,随即带着巨大的冲势轰然侧倒!冰凉的泥水混杂着热血猛地灌了触子满头满脸!他的一只脚被沉重的马尸死死压住,剧痛穿透了冰冷的甲胄,让他的意识在泥水中挣扎。
眼前一片猩红模糊。水、雨、泥、血混合着,呛入口鼻。亲卫队像投入沸水的薄冰片,一片片消失在水深火热之中。
“杀触子者!万金封地——!”
远远地,燕军中军方向,传来一个冰冷、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借着风势断断续续飘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扎进触子濒临崩溃的神经里。他猛地挣扎,被马尸压住的那只脚传来筋断骨折般的剧痛!
乐毅!
这念头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猛地咬住了触子的心脏!最后一点统兵的意志在绝对的武力碾压和无尽的背叛感中,彻底粉碎!什么家国重任!什么以逸待劳!都敌不过王座上一声声如铁鞭抽骨的催逼!
“啊——!”
一声凄厉如同厉鬼尖啸的咆哮撕破喉咙!这声音不属于统帅,不属于将军,只属于一个被彻底打落神坛的凡人最彻底的绝望。触子丢弃了手中沉重的长戟,双手扒住马尸旁一块凸起的粗砺岩石,仅凭一只脚在滑腻的泥浆中拼命蹬踹!身体在血与泥的混合物里猛烈扭动,挣命一般往外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