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贪婪,犹如无底之壑!吞食诸国,何曾餍足?”
他的声音冷冽如深冬的冰凌,“韩魏,已成其盘中鱼肉,每日皆受啖食之苦!三晋脊梁将断!至于楚王,”
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名为雄踞南疆,实则愚不可及!昔日竟因张仪一句‘商於六里之地’的空口承诺,便乖乖入彀,反弃真正盟友于不顾,甘为虎作伥!简直荒谬绝伦!其耻辱,刻于史简!何其愚蠢!”
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围坐的食客们。“今日我等若坐视秦人吞韩嚼魏,明日,那磨利的秦刃便会顶在齐国与楚国的咽喉之上!六国之亡,始于今日之妥协!唯有将天下意志拧成一股,结成一体,扼其咽喉!方能绝此大患!”
座中冯谖,深得田文信任,以奇谋异策着称。他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捻着自己稀疏的山羊胡须,缓缓开口:“相国所虑,洞察幽微。然合纵大计,知易行难,犹逾登险峰。观诸雄之心,诚然:赵,与秦虽西境接壤有限,然阴晋、离石数战,损兵折将,割城弃地,其君民皆惧恨交加,此诚可引为臂助;燕,国处极北,素与秦远隔,然国小力薄,闻秦之名而股栗,此亦可稍加笼络;韩魏更不必言说,恰似身处虎吻,日夜受其凌迫,唇亡齿寒之理,当能体会至深。”
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花白胡须随之微颤。“然而楚国——却是关键中的关隘,变数中的变数!”
他抬眼望向田文,目光灼灼,“楚怀王自受张仪‘商於六里’之奇耻大辱以来,如惊弓之鸟,畏秦如惧鬼魅。秦之一怒,即能使楚国野不举炊!楚王之心,已被秦威慑破。其恐惧秦人怒火远胜乎思谋复仇!复加以秦人细作常游说于郢都权贵之间,播散‘秦不可敌’之论,其国中多有畏秦如虎之鼠辈,从中作梗。撼动楚国,令其弃秦而从我,恐难逾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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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谖的话语清晰地道出了核心困境。田文面沉似水,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却加深了。他骤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影子因灯火而拉长,狰狞地覆盖在那片象征秦国的巨大黑色区域之上。
“楚怀王?”
田文冷冷一笑,声音如同冰窟中拖出的铁链撞击。“此人,贪婪如饕餮,多疑似狐兔,却又懦弱如田鼠!他今日依附于秦国翼下,不过是慑于虎狼爪牙锋利。若……能让他看清镜中的深渊,同时给他画一张足以令其疯狂的巨饼呢?”
他猛地抬手,食指用力点在地图上一片广袤的区域。“彼所欲者,无非扩张疆土,雄霸南方!秦破之后,武关天险可锁关中门户,将秦死死困在崤函以西!蜀地千载粮仓,可使楚国仓廪实如丘陵!汉水上下千里沃野,尽归楚有!有此三地,楚国根基将固若金汤,天下莫敢小觑!试问,如此泼天利益,甘甜如醴,那熊槐,可能抵挡?!”
他手指重重划过那大片区域,仿佛已经将其割下赠予楚国。
厅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灯油在青铜灯盏中燃烧发出的细碎“噼啪”
声在死寂中跳动,如同战场远方的闷鼓。那被烛火拉长的田文的巨大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一只振翅欲扑的巨鹰,死死地攫住了地图上整个西秦。
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现实摆在田文及其智囊团面前:若要六国合纵之盟最终凝结成形,楚国这根关键链条的加入,是决定成败的锁钥。楚秦之间那条若断若连的纽带一旦完全割裂,便是撬动整个天下均势、使胜利天平倒向东方诸侯的唯一契机。地图上,一条被田文用朱砂特意加粗醒目的红线,自临淄逶迤延伸,斜贯整个华夏,如同长龙的脊柱,最终指向西北方咸阳的坐标点——这正是田文心中构想的东方联军团结一致、共同迈向胜利的唯一道路。然而此刻,这条理想中的红路,只是飘浮在地图之上,一个需要用无数心血、权谋甚至鲜血去填充的幻梦。
时间荏苒,转眼已是公元前306年的严冬。
临淄城连绵的宫殿屋檐上,残存着些许积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昨夜的风异常酷烈,敲打着相府紧闭的窗棂,呜咽了一整夜。
相府的书房内,厚重的锦缎窗帘紧闭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风雪的呼啸。数盏巨大的青铜雁鱼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炉火虽旺,却驱不散某种来自心底的寒气。桌案上堆满了简牍与帛书,田文彻夜未眠,眼睑下浮着浓重的青影。他正伏在案上,手执一管狼毫硬笔,在珍贵的素色缣帛上书写着决定命运的盟书。
笔锋凝重而又犀利,饱蘸浓墨。他字字皆为点燃复仇之心的烈火,句句俱是刺向贪婪弱点的锋利匕首:
“……夫秦者,虎狼之国也!其王性贪戾,民风剽悍,专行诈力,弃道义如敝履!往岁欺楚,以区区‘商於六里之地’为饵,诈取贵国王廷信任,致令贵国丧师辱国,天下同嗟!寡人每与列国贤良论及此等卑劣伎俩,无不切齿扼腕!……”
他写到张仪欺楚一节,笔锋尤为凌厉,仿佛要将心中对齐秦共同敌人的愤恨和对楚国的怒其不争都倾注进去。
“……当此强秦气焰日炽,吞噬三晋若割脂之易,觑觎周室神器如探囊取物之际,天下汹汹,人神共愤!寡人不才,承社稷之重,实不忍见诸夏礼乐尽毁于西戎之手!今特此修书,力邀大王会盟于洛水之阳!集六国之义师,举合纵之旌旗,直捣函谷,扫穴犁庭!……”
“……寡人指天誓日:若破强秦,则秦之要隘武关,乃扼守崤函咽喉之锁钥,连同其蜀地千里沃野粮仓,及汉水上下富庶之疆,尽献于大王舆图!齐国一兵一卒不取分毫,倾国相助,惟愿襄助大王雪此切齿之恨,复彼膏腴之土!使大王威名震荡寰宇,霸业成就于此役!届时秦土瓜分,各安其境,共享千秋万世之太平!”
字迹在帛书上蜿蜒,如同烈火熔岩在雪原上奔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田文胸中燃烧的火焰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当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放下笔,长吁一口气,烛光映照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已不仅是一封国书,更像一道燃向楚国郢都的烽火,一张精心编织、包藏祸心却表面璀璨的巨网。
次日清晨,田文携着这份字迹未干的盟书,直入临淄王宫深处。齐王田辟疆在冰冷的宫室内仔细阅览着那帛书上每一个灼热的字句,脸色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红。
“好!好一个‘武关、蜀地、汉水尽归于楚’!好一个‘倾国相助,不取分毫’!”
田辟疆低声咆哮着,眼中闪耀着一种赌徒掷下最后筹码的光芒,“若真能以此诱使楚蛮离心,孤王何惜此虚名!此虚利?只要能斩断楚秦之盟,孤王便多了一成胜算!”
他伸出骨节粗壮的大手,内侍急忙捧上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力、以整块和阗白玉雕琢而成的齐国大宝。田辟疆将玉玺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破坏的狠劲,盖在了帛书末尾预留的方框内。鲜红的印泥仿佛滚烫的血液溅落在素缣之上,印文的“齐国宝玺”
四个篆字在田文眼中如同跳动的心脏。玉玺落下的瞬间,那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堂梁柱间激荡回响,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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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之心是否动摇,我东方诸侯是胜是负,天下之局是聚是散……皆系于此一行了!”
孟尝君田文目光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帛书慎重卷好,放入一个特制的涂漆鎏金铜匣中。他将铜匣双手递向身前的使者——景元。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挺拔,面容清癯,是齐王宫庭中首屈一指的外交能臣,善察言观色,以言辞机变、临危不惧而闻名。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代表齐国尊严的紫褐色深衣,腰佩镶玉带钩,气度沉稳如山。
“景元,”
田文的声音压得极低,“郢都,龙潭虎穴。熊槐之心,叵测难料。昭阳之辈,其耳目早已可能被秦人所浸。成,则合纵之势成其半壁,虎狼之秦可扼其喉!败……”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恐不仅是为楚所戏弄出卖,更可能引来秦楚联手反噬,临淄亦难安稳。此匣之中,重逾千钧!景卿,此乃寡人与大王托付之千斤重担!性命攸关!”
景元脸上掠过坚毅之色,后退一步,掀开前襟,以极其隆重的姿态跪伏在地,前额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相国!大王!臣景元,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必以胸中赤诚,口舌为刃,披肝沥胆,以搏楚王之允诺!若辱使命,无颜见齐国父老,自当陨命于郢都宫墙之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火过的铁钉,砸入地面。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决定东方命运的铜匣,紧紧抱在怀中。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迈出王宫幽暗深邃的门廊,凛冽的冬风如刀割面。殿外广场上,五十名精挑细选、身披精良皮甲、手执长戟劲弩的齐国卫队已列队肃立等候多时,三辆轻便坚固的轩车也已套好了四匹来自燕赵之地的雄骏战马。无需太多言语,景元在卫士簇拥下登上一辆轩车,怀抱铜匣端坐车中。车队在领头将领低沉的口令声中,骤然启动,车轮碾压着官道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和薄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以惊人的速度刺破了临淄城外萧瑟的冬景,径直向遥远的南方风驰电掣而去。
彼时楚国郢都,正值春寒料峭,但楚王宫阙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宫殿内,暖炉烧得极旺,四壁镶嵌的巨大青铜兽首熏炉中,袅袅升腾着昂贵的檀香,淡雅的香气如烟似雾,在雕梁画栋间浮动流转,营造出一种慵懒奢靡的氛围。楚怀王熊槐斜倚在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厚斑斓虎皮的锦榻上,闭着眼,面皮松弛,显出几分酒色过度的疲惫。殿中,两列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的宫伎正随着靡靡的编钟与丝竹之音翩翩起舞。她们的纱衣轻薄如蝉翼,曼妙的腰肢在灯火下如水蛇般摆动,旋转间带起点点珠光宝气,长袖飘飞,如云似雾。乐声在宽敞的殿宇内悠悠回旋,撩拨着人的神经。
一名内侍躬着身,踩着柔软的地毯,小心翼翼地趋近锦榻,用几乎听不见的、却足够清晰的气声奏报:“启禀大王,齐国使臣景元,已至宫外谒见阶下,奉其国主田辟疆亲笔书函,有紧急要事,恳请陛下速速召见。”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如受惊的雀鸟,瞬间停止舞动,迅速敛袖垂首,悄无声息地退到雕花屏风之后,只留下一地香风。楚怀王熊槐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掠过眼底:“田辟疆?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