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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齐王的算盘(第4页)

秦军方阵正全力压向楚军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将如雨的箭矢倾泻在摇摇欲坠的楚军阵列上,步兵方阵的方阵长矛密密麻麻伸出,森然如林的矛尖逼得楚军阵线不断后退压缩。谁也没料到侧翼会骤然遭遇如此暴烈致命的突袭!

“杀——!”

第一波齐军锐骑狂暴地撞碎了猝不及防的秦军弓弩手阵列!沉重的战马冲力之下,秦兵如草芥般被踏翻刺穿。长戟无情地收割生命,弯刀撕裂着单薄的皮甲。紧接其后的齐军武冲车如同不可阻挡的巨兽,轰然撞上秦军仓促组织起的薄薄盾阵!沉重坚固的冲车以不可匹敌的蛮力将木盾连带着执盾的士兵一并撞飞!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辕上尖锐的青铜撞角深深嵌入秦军士兵血肉之躯,又轰然破阵而出。秦军原本坚不可摧、密如蚁群的侧翼瞬间凹陷进去一大块!被撞开的缺口如同狰狞的伤口,鲜血和断肢瞬间将那片大地染红,惨烈得让人无法直视。那支刚刚还如同洪流般倾泻着压迫感的秦军方阵,骤然一滞,仿佛被这迎头一记凶狠的闷棍打懵了。

混乱中,被困在核心、玄色袍甲早已被血污浸染,头盔也不知所踪的三闾大夫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猛地看向侧翼那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杀声响起的方向。他看清了那高高扬起的、在尘土与血腥中猎猎招展的青色玄鸟大旗!

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旋即,他用尽残存的气力嘶声吼出,嗓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劈开战场:“援兵至矣!齐军已破贼侧翼!”

这声音如同强心针,注入濒临崩溃的楚军残部心中,“随我杀出重围!夺回曲沃——!”

早已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怨气撑着的楚军士卒,如同被点燃的死灰,发出了困兽般的凄厉嚎叫!他们无视了遍插在身前的秦军矛戟,顶着密集的箭雨,猛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顺着齐国锐骑撕开的那个血腥豁口,如同复仇的黑色怒涛,狠命地向溃乱的秦军扑去!战局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瞬间逆转!

当一面残破不堪,沾满血污和焦痕的楚国“斗”

字帅旗,终于颤巍巍地插上曲沃那熏得漆黑的城头时,西方早已沉落的夕阳映照出的最后一点暗红余光,也彻底被沉沉暮色吞噬干净。整个曲沃城,连同城下那尸骸枕藉、残兵断刃遍地的巨大原野战场,都沉入了令人窒息的黑夜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之中。

“赢了?”

田辟疆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刚刚睡醒的嘶哑,在昏暗的车驾内响起。他刚刚沐浴更衣过,披着细软的丝绸深衣,坐在弥漫着浓重草药气味的临时大帐中。屈晃坐在下首,面容憔悴得脱了形,眼眶深陷下去,如同两个阴沉的窟窿,只有那身代表身份的黑底彩绣的袍服虽布满灰土褶皱,但还保持着楚使最后的尊严。

“赖齐王神威援手,将士用命,曲沃……”

屈晃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异常干涩,他挣扎着想挤出一点笑容,却只牵动唇角僵硬的肌肉,“曲沃……已重回楚之版图。”

帐内只点了几处低矮的青铜小灯盏,跳跃的光芒在屈晃脸上投下浓重而游移的阴影。田辟疆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屈晃身上,只投向帐壁某处虚无的点,像是穿透厚重的牛皮帐幔,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秦人受此重挫,岂肯善罢甘休?”

他的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果。

屈晃深吸一口气,强行振奋精神:“大王放心,我楚将景翠已移大军屯驻鲁、齐西南边境并韩国之南,旌旗蔽野,兵锋所向,必使秦、韩、魏三国皆不敢擅动刀兵!”

言语间带着刻意夸大的气势。他随即深深躬身:“此役齐楚携手克敌,我楚国上下,感念齐王高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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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辟疆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落在屈晃深深弯下的脊背上,那里显露出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汗渍轮廓。他的声音平缓无波,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邦交之谊,在于互利互赢。寡人已看到楚人之力与楚人之诺。景翠既屯驻强兵于彼处,寡人亦当……”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捻过王袍袖口那细密华贵的玄鸟暗纹,“遣大将驻军于齐、楚之界,共御外侮!”

没有过多的客套,更无“感念高义”

的回应,只有再清晰不过的结盟意图和随时可以撤回的警惕姿态。

屈晃抬起头,在那昏黄摇曳的灯火中,他捕捉到田辟疆唇边一掠而过的冷硬弧度。那弧度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如同刀锋一闪,瞬间便消失无踪。

齐楚结盟的余音尚在朝堂回荡,朝臣揖让称贺的场面还未完全散去,便如同投入沸油的水珠,被一声惊怖的急报骤然打破。齐国南境的烽燧骤然点燃!那冲天的黑烟在晴朗无云的南境长空下显得无比骇人!加急军报几乎在烽烟升起的同时,以疾驰的铁蹄接力、横穿大半个齐国疆域的方式送抵临淄,信使的战马到达宫门时已经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南方边城守将的告急帛书被内侍颤抖着呈递至齐王手中。田辟疆面沉如水,展开那卷带着泥土和汗气、皱巴巴的帛书。上面墨迹淋漓而仓促,力透纸背:“……越国倾国之兵十万众,舟师由震泽起锚,蔽空而来!越王无强亲统陆师主力沿吴江北岸排山推进!前锋……前锋已抵我……艾陵要塞门户三十里外!战火……顷刻……将至!”

“十万越甲……艾陵……”

田辟疆放下帛书,指关节捏得发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他踱步至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临淄向南滑过,最终重重戳在“艾陵”

那个标记上,然后又死死按住图旁代表越国疆域的巨大空白,仿佛要将那一纸戳穿!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殿内每一位重臣,每一个都噤若寒蝉。空气凝固得如同金石。半晌,死寂被打破。

“越无强……”

田辟疆的声音冰冷得像从极地深处传出,每一个字都凝结着无形的寒霜,“不自量力,竟敢乘寡人北方有事之隙,兴兵犯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块代表越国的区域,眼神急剧闪动着,似乎要将那一片空白的地形都深深烙入脑海。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遣使!给寡人去震泽会稽,面见越王无强!”

他用力点指着地图上越国都城的标记,“告诉那个莽夫,他选错了敌人!更要让他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狡狯的奇异表情,声音压低了三分,带着洞穿世情的蛊惑气息,“攻伐齐国,不过是替强秦去拔除一根眼中钉!对他而言,有何益处?”

他挥动袍袖,如同驱赶蚊蝇:“寡人倒要看看,越国这块腐朽的木头,到底能不能点起真正燎原的火焰!”

震泽之畔的越国都城会稽,空气似乎永远漂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漉漉的水汽,混杂着浓密的荷香与淤泥蒸腾的土腥气。蜿蜒的水道穿城而过,水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用巨大的毛竹和木板搭建的吊脚楼,水影在上面不住地摇晃。齐使端坐于临水而筑的巨大竹轩之内,姿态沉静如湖心深水。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细麻深衣,腰间仅悬一枚墨玉珩佩,气度高华,与那些侍立轩外、身披斑驳鱼皮甲、佩戴巨大青铜双耳矛的越国武士形成巨大反差。竹帘卷起一半,水声泊泊入耳。

殿门豁然洞开,高大的越王无强大步踏进。他身形壮硕如小山,黝黑的肌肤在轩内黯淡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一身由不知名黑色猛兽皮硝制而成的战甲,表面布满粗粝疤痕般的天然纹路,显得格外凶悍。甲片的接缝处用暗红的麻绳粗犷地捆缚固定,肩头甚至缀着两枚巨大的猛兽獠牙作为装饰。他刚硬的脸庞上有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如同蜈蚣横亘过颧骨,随着他的步伐,一股浓烈的野兽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他大马金刀地坐到矮几后的虎皮坐垫上,镶着巨大兽眼宝石的沉重战靴随意地搁在光滑的竹地板上。他盯着齐使,眼神如饥饿的虎狼:“远来齐使,可是献降书而来?”

齐使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头愤怒的巨兽不过是孩童的恫吓。他微微一揖:“外臣此来,实为越国社稷百年之计。”

“社稷?”

无强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粗壮的手臂一甩,沉重的青铜臂钏撞出铿锵之声,“汝等齐人一贯口舌如刀!寡人十万雄兵已抵艾陵!何计?唯战而已!明日此时,寡人之剑必斩齐军将旗!”

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发出“砰”

的一声闷响,几上摆放的果盘杯盏都随之跳动了一下。水面上掠过一阵疾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齐使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地迎向无强那喷火的双眼:“大王此言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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