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卿,”
威王的声音舒缓明晰,带着冬日午后般的平宁,在大殿宽广的空间里清晰回荡,丝毫不显突兀,“寡人前番得卿进谏明事理,察秋毫,拨冗除奸,整肃吏治。赵国不自量力,趁我明心之机袭卫而取地,惹火烧身,招致魏国大军压境邯郸之祸。诚可笑也。依卿高见,赵国此番遣使求救,是救,抑或不救?”
殿内顿时更加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新晋成侯邹忌身上。
邹忌身着一袭玄纁相间的深色朝服,腰悬青绶银章,身形挺拔,姿态从容优雅。听得威王垂询,他缓步出列,趋行至大殿中央光亮处,站定,随即躬身一揖,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已极。殿内的暖光落在他光洁无须的温雅面孔上,照见其嘴角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胜券在握从容的笑意。
“大王,”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赵国贪婪无度,忘唇齿之谊。趁我王明察内务、励精图治之时,妄兴刀兵攻我友邦卫国,强占其城邑。此等贪婪无信之辈,遭魏国重兵围困,是咎由自取,天理昭昭!”
大殿中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漏缓慢滴下的水珠声,每一滴都敲击在殿上诸人心头。
邹忌的眸光,有意无意间掠过殿角一只精致的兽面青铜冰鉴。鉴内盛着冬日储下的珍贵冰块,虽已化开些许,寒气依旧凝成淡淡白雾盘绕其上。他那清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
“魏国兵锋正炽,其‘武卒’横扫赵地,其势如虎。若贸然与之交锋,即使得胜,我国库必为之空耗,将士亦将血流漂杵,徒损我元气。”
他的语速刻意放缓,字字清晰沉重,眼光最后抬起来,对上威王探寻的视线,“况救援无义赵邦,岂非助纣为虐?使天下诸侯视我齐国,为背信弃义者张目乎?”
他再次躬身,“请我王三思。不救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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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忌一席话落,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侍立在殿下的部分朝臣,纷纷轻捋颔下长髯,神情沉肃地点了点头。不救赵,不惹强魏,保国安民,确是稳妥上策。
“大王!”
一个声音骤然打破这短暂的寂静,如同锋利的箭镞划破绸帛。
一武将越众而出。他身材高大魁梧,步伐稳重有力,一步踏下便在地板上引起一声钝响。正是上大夫段干朋。他脸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双眉浓重如墨,此刻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锐利如刀。他不屑地扫视了一眼方才那些附议邹忌而点头的朝臣们,目光最后如鹰隼般锁住成侯邹忌那依旧沉静温雅的脸。
“成侯此言,谬矣!”
段干朋的嗓门浑厚高亢,声震殿宇,震得周围侍立的小官身形皆微微一晃。空气为之一滞,旋即被其气势生生划开一道滚烫的豁口。
他转向威王,抱拳拱手,动作利落带风:
“赵国固然有取死之道!然魏国今日能因卫而围赵都邯郸,夺其社稷宗庙;他日岂不能因宋、因鲁,甚或寻一借口,举其虎狼之师东侵我大齐疆土?”
他声音越扬越高,“今日赵国尚在,可为中原缓冲。若赵国一旦为魏所亡,我齐国便成为强魏东扩之路上唯一能与其抗衡之大国。届时,魏罃必挟灭赵之威,倾全国精锐,直驱临淄城下!岂非我大齐主动引火烧身?”
他的质问铿锵有力,回荡在殿宇间,目光炯炯,逼视着殿上沉思的威王。
邹忌嘴角那丝矜持的微笑终于彻底僵住。他面不改色,但眼底倏然闪过一道细微的、极其冷厉的光芒。
威王身体微微前倾,原本舒展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节在光洁的玉案上无声滑过。段干朋的话,无疑触动了其心中最为敏感的那根弦。齐国要强,而东方强邻魏国,一直是齐称霸中原的巨大绊脚石。
“然魏军骁锐,如之奈何?”
威王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投向段干朋。
段干朋嘴角扬起一个充满血性和锋芒的弧度。他身形再次挺拔,双手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援赵,必援!然援亦有道,须以最省之力,收最大之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疑、忧虑、思索各不相同的面孔,最终如铁矛般投向殿外的虚空,仿佛已经穿透重重宫墙,直抵魏国腹地:
“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明路:令大将率精锐之师,南下佯攻魏国东方重镇——襄陵!襄陵扼我大河重要渡口,乃魏国东南门户,又有宋、卫之军,皆与魏不善者。魏国一旦闻襄陵被攻,必有震动,必分兵救之。此路虚张声势,攻城为下,牵制为上!”
他略略停顿,目光收回,炯炯看向威王,一字一句带着深谋远虑的冰冷力量:
“另一路为暗路、为主力:绕道西北,隐蔽疾行,直插邯郸郊野!但——”
他猛然加重语气,眼中射出慑人的精光,“此路军至邺城一带便须勒马不前,深沟高垒,只作欲战之态!务必,务必待魏军主力于邯郸城下全力破城、鏖战疲惫,甚至已然攻破邯郸外郭、大军杀入城内、其兵锋最盛而心气已懈之际!那时,我军骤然发动雷霆一击!击其疲惫之师!魏军攻城苦战,已成疲卒,猝遭我养精蓄锐之锐师冲击,岂有不溃败之理?”
段干朋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沉如擂鼓,带着一股撕裂朝堂宁静的杀伐之意:
“如此,一则解赵国之围——赵人自当感念我王援手之恩!二则,魏军主力于久攻邯郸后力竭而溃败,其元气亦必为之大损!三则,赵国经此巨创,虽得苟延残喘,然都城被破,甲兵损折殆尽,国势大衰,十年内再无力与我大齐争雄中原!此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之法!以彼之血,养我之威!一举而三得!请大王圣裁!”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如同投入滚水的冰粒。
威王的目光猛地一凝,指节在玉案上骤然收紧。段干朋的策略,其精妙、其冷酷、其赤裸裸的“趁你病,要你命”
的实用主义野心,如同一把淬毒的冷匕,精准地搔中了那位一心开拓齐国霸业的君王内心最为隐秘且热烈的痒处。
邹忌脸上温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神中的冷厉再次一闪而过,但这一次却多了难以忽视的震动。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反驳段干朋这兵行险招的、看似充满血腥气的狂悖主张。然而威王的身体已由放松转为紧绷的姿态,以及殿中悄然转变的气氛,让他将涌到喉头的话语死死压了回去。
段干朋保持抱拳的姿态,头颅微昂,挺立在殿中,目光灼灼与威王对视,再未侧视一旁面沉似水的邹忌。
暖炉的火光微动,在威王沉静的眼底映出闪烁跳动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
“依卿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