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干纶微侧身体,将刻好的竹牍举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并非文字,而是无数相互咬合、结构奇特的几何图纹,线与点精微交错,勾勒出令人目眩的深幽通道。“非物,”
他指着一条繁复曲折的符号,“为道。”
刻刀尖部凝神一点,“道在实处,城何以守?宫何以固?兵刃何以破铁甲?飞矢何以透重革?”
刻刀尖端在空气中一点虚划,指向田午头顶那流光深蕴的玄玉冠冕,“纵此玄玉,若铸得法,亦可为破敌巨锤!学宫若能集巧思,精百工,何需百万头颅堆出胜机!”
田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注视着那竹牍上无声却杀气凛然的符号世界,手指再次捻过冠冕上那道凝固的血痕。淳于髡、邹忌、段干纶三人的身影和声音在他眼前的空气中交错盘旋——纳百家为铁,铸民心为炉,凝百工为锋刃……片刻沉寂。炉火猛烈跳跃了一下,一根大炭裂开,发出脆响。
“田忌,”
田午的声音低沉如雷,“将北临淄门内,三座宗庙及罪臣公馆房舍,即刻清出!”
他目光锐利如锥,刺向段干纶手中的刻刀,“今日起,于彼处立稷下学宫!段干纶督造土木!十日内,高台根基起!三月!孤要看见稷下门阙高耸,谏鼓高悬!悬榜天下,凡有一技之长、一策之智、一言之勇,无论列国贵贱之徒,不计出身寒微之流,纳!”
田午的视线猛地扫过阶下所有屏息凝神的人,“纵是赵国细作敢来投奔……”
他嘴角掀起一个冷硬如铁的弧度,“也允其登台论道!孤倒要看看,学宫这台熔炉,先炼出谁的肝胆!”
寒风卷着细雪刮过新筑的土坯高台。几根巨大的原木横七竖八斜插在未夯实的黄泥坡地上,无数赤着膊、裹着破麻片的役夫正奋力用粗麻绳拖拽着它们,号子声在冰冷的空气里颤抖,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高台一角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段干纶仅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麻单衣,蹲在泥地上。他那枯瘦却指节粗大如铜筋的手握着炭条,飞速地在临时削就的光滑木牍上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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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条折断的清脆声响淹没在寒风里。段干纶猛地抬头,眼前几寸处,一双沾满斑驳湿泥浆的粗厚官靴不偏不倚踩在他刚刚画完的一道关键曲线上。
“哪来的老狗!”
靴子的主人是个膀阔腰圆的工吏,一张脸喝得酱紫,皮鞭抽破寒空,“爷们儿歇气饮酒暖暖身子的草棚,谁让你占的?!滚!”
段干纶浑浊的眼中戾气一闪,却未开口。他放下炭条,伸出枯手,想抹去木牍上泥污的脚印。
“啪!”
粗鞭破空,狠狠抽在他护着木牍的手背上!皮开肉绽,鲜血立时渗出!
“老狗聋了不成?!”
工吏酒气喷薄,鞭子再次扬起。
鞭梢尚未落下,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已自侧后方狠狠抵住了工吏后颈!
“他聋没聋,孤不知晓。”
田午的声音比刮过工地的寒风更刺骨,“你脖子硬不硬,孤倒是想瞧瞧。”
他手中那柄寒光流溢的青铜短匕稳稳压着工吏的颈侧血管。
工吏浑身剧震,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他僵硬回头,瞥见玄玉青金冠冕上的冷光一闪,魂飞魄散,扑通一声栽在冰冷泥水中,冻成烂泥的黄土溅了满身满脸:“齐……齐公饶命!小人该死!”
田午看也未看那烂泥里的人,只对身后亲卫低喝:“此人双足剁了。挂在高处,让学宫里所有偷酒误工的奴才,瞧个清楚!”
亲卫如鹰隼扑上,刀光闪处血溅冻土,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撕开风雪号子。片刻,挂着滴血双足的刑竿便在初具轮廓的土坡木架间森然耸立,血浆顺着木杆在风中拉出猩红长线。
田午俯身拾起段干纶遗落地上沾染血迹的木牍。寒风吹起他赤玄蟠龙袍的沉重下摆,露出袍下一角细密墨迹——一张由邹忌密呈的名单铺展其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木牍上精细的线条符号,又按在那张渗着墨汁的人名之上。无数名字与符号在冰冷的指腹下流动,仿佛锻造着沉默无形的兵器。刺骨的寒风中,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纷扰嘈杂、因血光而震慑的工地,穿过漫天席卷、愈发浓密的雪霰,望向西南方暗沉的铅云。风雪尽头,冰冷的战鼓声似乎正在层积的云层深处隐隐擂动,与稷下学宫工地上急促如雨的夯筑号子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前奏。
狂风撕扯着冬日魏东边境低矮丘陵上稀疏的枯草,呼啸而过时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观城粗糙夯土的城墙在凛冽风中显得发灰发黑,如同伏在野地上疲惫喘息的老兽。城头魏国玄色旗帜有气无力地飘荡,旗帜表面布满污损破洞。几队稀疏守卫的身影缩在垛口后面,缩着脖子躲避刀子般的寒风。
“齐军打来啦——!!”
一声扭曲变调的凄厉号角混杂着惊惧的嘶喊,陡然撕裂了城头的死寂!
地平线尽头,铁灰色的天幕下,一条无边无际、沉默蜿蜒的墨线缓缓涌出!
“呼——哗!”
万军甲片碰撞的沉闷声浪,似一股席卷平原的钢铁风暴,瞬间压倒了凛冽的风吼!数万齐兵森然步出!前排举着高过人头的巨盾,连接如铜墙,盾面被风尘和霜雪磨得暗淡无光,唯有密集排列青铜矛尖的寒光在移动中汇成一片无声跳动的冰冷星河,直指观城摇摇欲坠的城墙。田字帅旗在狂风中挣扎鼓荡,玄黑旗面上滴血红字在灰白天穹下刺目欲裂!
“田”
字帅旗之下,齐公田午一身墨黑铁甲,外罩玄底金蟠龙战袍,未戴冠冕,仅以紫金束发带勒住如墨浓发。他策马立于全军锋尖之前,胯下纯黑战马喷吐白气躁动踏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激起草皮下的冻土冰屑。身后军阵寂静如渊,唯有凛冽杀气如同看不见的巨幕,沉沉压向观城。
城头瞬间爆发更大的混乱。人影狂奔,铜锣猛击。观城狭小的城门在慌乱中发出一连串刺耳摩擦声,似要仓促关闭!
“放——!!”
齐军中军令旗猛挥!城上守军只觉耳膜剧震,天空瞬间被呼啸而至的密集黑点遮蔽!
嗡——!
城头、城楼、垛口瞬间爆开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木石碎裂的混响!无数包着干草浇透火油的巨大石弹挟带千斤之力狠狠砸落!木质的望楼一角轰然坍塌,溅起巨大烟尘火焰!魏军躲避嘶喊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再射——!!”
紧随石弹之后,天空复被更密集、更令人牙酸的破空厉啸填满!那是裹着厚厚桐油浸透的布帛火箭!燃烧的黑红色箭头如毒蛇之雨倾泻而下,狠狠钉入观城木制城楼、门楣、和来不及扑灭草石引燃的火焰堆中!
轰!呼——
火借风势冲天爆燃!风助火威席卷城头!火光猛地将灰蒙蒙的天色撕开一道巨大血口!
“杀——!”
齐中军阵内令旗三压!左右翼军阵中,如铁闸洞开!轰隆隆!铁蹄践踏冻土,大地为之颤抖!两支披重甲、持长铍的精锐骑兵如怒海狂涛分成左右两道汹涌黑线!他们并不直扑烈火燃烧、已被石弹砸得摇摇欲坠的正门,而是绕过城池左右两翼,沿着低矮的丘陵侧翼斜冲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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