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前,香烛焚燃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与素缟散发出的生麻气味混合,沉沉笼罩着整个空间。田午低垂的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小的角度,他瞥向田剡身后角落阴影处——那里,一个身着玄色武弁、身形健硕如山的亲卫按剑侍立。那武士盔甲下的脸庞大半隐在廊柱投下的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目光锐利沉冷,如冰锥,极其短暂地在闭目悲痛的田剡颈侧扫过。那目光,如同寒冬冷雾,只一瞬便收回。
田午的唇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拉出一道近乎冷酷的平直。
临淄宫城深处的藏书阁内,弥漫着一股特有的微凉霉味。高大的木质书架耸立如同沉默的卫兵,架上是堆积如山的简牍,有些捆扎的绳索因年代久远而发黑,散发着干枯草木和尘埃的混合气息。角落放置着一尊造型古朴却布满擦拭印痕的青铜鹤形香炉,正向外吐纳着青白色的薄烟。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棂,被分割成几道细长而清晰的光柱,斜射下来,光柱里尘埃浮游。
公子田午独自坐在一张深色漆木书案后。案上,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被徐徐摊开。舆图以精细的笔墨描绘出齐国的疆域轮廓,河流山脉标注清晰。田午并没有抬头看他刚刚悄然而入的胞弟田剡。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道曲折的河流慢慢滑过,指腹在薄韧的缣帛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压痕。
“青崖关,”
田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阁内异常清晰,“南拒楚,西慑鲁,临菑粮赋,三占其一……”
他手指抬起,指向地图上靠近中心的一个墨点,“此地,需得良将。”
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中似乎凝固了片刻,“王兄以为,田靖如何?”
田剡,年轻的齐侯,脸色明显暗了暗。方才正午在演武场,田靖指挥步卒进退如臂使指,喝令声震得围观众将校脸上皆露钦佩,唯他田剡坐于高台,听着那一阵阵仿佛冲着自己而来的雄壮呼喊,只觉那旗帜猎猎之声亦如针尖般刺耳。此刻,胞弟骤然提起此人名字,田剡胸腔深处仿佛被硬物梗了一下,说不出的闷窒。
田午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田剡脸上,不放过他眉梢眼底每一丝细微的、属于不甘和忌惮的痕迹。他继续说着,语气更平稳,更沉缓,像是把一枚冰冷的石子一点点推入温吞的水面:“田靖,性如烈火,刚直敢言。先君(田和)在世时,便曾驳斥过王兄于济水筑堤之议……”
那“驳斥”
二字,被田午咬得格外清晰。田剡的脸颊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济水堤坝之事,田靖竟敢在诸将面前直斥“耗费民力,本末倒置”
!那嗡嗡的回声似乎还在耳边。他呼吸微微一滞。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田午紧抿的嘴角稍纵即逝,如同水鸟在深潭表面点出的涟漪。
“然……此人勇毅无匹,忠诚可嘉。”
田午微微加重了“忠诚”
二字的音量,恰到好处地在“王兄”
二字之前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目光在田剡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轻轻擦过,随即垂落,重新落到地图的青崖关标记上。沉默在霉味与烟痕之间迅速膨胀,填满每一寸空隙。
“他……”
田剡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头被灰尘黏住,“他……还是放在郯地吧。那里的鲁人,需猛虎震慑。”
说完这几个字,他竟像耗费了颇大力气,下颌微微抬起,喉结突兀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田午的头顶,投向那深不可测的、被简牍堆满的书阁暗影里。
窗外的天色似乎骤然暗沉了一分。一缕强劲的风猛地灌入高窗,卷起案几上舆图的边角,哗啦作响。铜鹤炉中逸出的细烟被疾风撕扯扭曲,仓惶逃散。
田午的手适时按在舆图上,将那被风扰乱的一角缓缓抚平。他那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清晰的墨线一路滑行,最终停留在青崖关的位置。“嗯,”
一个简短的音节从他喉间滚出,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田靖守郯……甚善。”
天穹低垂得像要砸落下来,浓密的乌云如同浸饱了墨汁的巨大脏污棉絮,翻腾鼓胀着,不断堆积压向临淄宫阙尖锐的飞檐。第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紧随其后的霹雳炸响仿佛直接捶打在宫殿庞大的基石上,震得窗棂嗡嗡乱颤。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悬,疯狂倾泻而下,浓稠的水汽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锈味,被狂风粗暴地卷入每一扇虚掩的窗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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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深处,公子午的府邸戒备森严。平日府门前照亮的彩绘风灯被粗暴熄灭,府邸正面门窗紧闭。唯有通往府后车马院的一道狭窄角门开着,门口影影绰绰晃动着紧扎利落、贴墙而立的暗影,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们的油衣与皮甲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一辆寻常可见的运粮大车停在院中一角,车身覆盖着油布,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府内最深处的密室,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覆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青铜连枝灯架上点了十余支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稳定地跳跃着,散发出浓郁而沉闷的热气和蜡味。室内空气纹丝不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稠腻。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条案后,一身极为寻常的黑色武士服,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深浅交织的光与影。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泛着烛光也掩盖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几张同样紧绷的脸——他信任已久的侍卫统领庞勇,其脸如刀刻;掌管临淄西门钥匙的内卫官高迁,眼神闪烁不安;以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却因极度亢奋而浑身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气厚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和雷鸣填满。
“今夜,”
田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深井之水,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事无归途,唯有生路。”
那“死”
字在宗虔耳中如同丧钟。他额角的汗瞬间涌出,嘴唇哆嗦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田午手边那柄寒光流溢的长剑。庞勇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引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单膝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公子!甲士三百,已匿于宫外西库。西门守将,高迁大人已……”
他话语未毕,高迁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西门,小将……已通同僚……”
他声音发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待公子令下!”
田午没有看跪在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门边阴暗角落里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卫队长杜锐。杜锐怀抱一顶形制奇特的覆面铜胄。那铜胄打磨得过于光亮,在烛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诡异的是,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块。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荡的胄顶停留了两息。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半边脸落入更深的阴影,另一半却异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剑身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关节发出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咯”
响。
“时辰……”
田午的声音低得几乎与烛火燃烧的微响混在一起,目光终于移向浑身僵硬、努力维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灵,喉咙里发出“呃”
的一声怪响。“亥时!亥时初刻!臣……臣确认无误!君侯……田剡夜宴罢,独往……风露阁!”
他的话语急促破碎,如同濒死前的喘息,“内应……内应必启侧门!”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说完后他的双肩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不再动弹。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渗入厚重的锦帘缝隙,照亮室内每一张脸上扭曲的僵硬。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轰然炸响,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连桌案上的铜灯也疯狂地摇曳起来。
田午在这惊雷撼地的声威中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烛。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夺目的长剑!手腕一震,“嗡——”
一声冷冽悠长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雷声的余韵,在烛光摇曳、暗影重重的密室里激荡回响。
“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