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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暗涌长歌(第2页)

“这…这…”

老农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和着汗水滚落,砸在干裂滚烫的地面上。“田…田大夫……活命之恩啊!”

那声音嘶哑破败,如同从烧焦的喉咙深处榨出。他终于支撑不住那巨大的情绪冲撞和身体的虚弱,“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下去,额头砸在晒得滚烫的硬泥地上,“咚”

的一声闷响。他身后,更多的农人如梦初醒,纷纷激动跪倒,呼喊感恩之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仓门口悬挂的“田氏”

小斗,在毒辣日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明亮,斗壁上那两个朴拙的小篆字仿佛有了生命,灼灼生辉。

不远处廊庑深深的阴影里,穿了一身寻常灰色深衣、刻意收敛了所有官仪威势的田乞——田武子田开的胞弟——静静而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嘴角叼着一根随手折下的麦秆,神情似看一出精心排练好的戏剧。身后阴影中,站着两个沉默如石的近侍。一个衣着简朴、但面容精干的家吏蹑足走到近前,几乎不发出声响,附耳低语,语速极快。所报内容,赫然便是今日仓房所用“小斗”

尺寸与官方“公斗”

差异之数,以及因之少收的粮谷总量,折合可够多少农户撑过多少时日,还有旁边谷仓巨大入口处那具浑厚宽大、容量倍于公斗的“田氏大斗”

今日所贷出的粮谷数目和流向,精确到具体闾里与受惠门户。每一个数字,都冰冷地指向着人心沉浮的趋势与未来。

田乞微微侧耳听着,当听到家吏报出今日因“小斗”

少收而赢得乡邻齐声赞誉、感恩戴德的情况时,他嘴角叼着的麦秆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弯,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风掠过深潭表面留下的涟漪般的弧度,浅淡得几乎不见其形,只有阴影处一双幽邃的眼底深处,才闪过一点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雪夜中猎人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陷阱的最后确认。

同一日的齐宫深处,日影西斜,将殿内长长的雕花槅扇影子拖在地上。内殿奢靡的酒宴早已散去,只残留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酒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靡靡之息。两个小寺人低着头,用湿布用力擦拭地毯上被酒液浸透后又干涸黏连的污渍。齐景公只着素白深衣,懒洋洋斜倚在柔软的锦缎软榻上,被过量美酒醺红的脸庞显出几分疲惫后的虚空。鬓角处竟已染了几缕霜白。

晏婴肃立在不远处略显昏暗的殿角柱子旁,几案上放着他刚准备呈报的几卷关于度量亟需统一的重典竹简。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宽大的宰相深衣无风自动,带着金石般的沉重质地,穿透殿内残余的酒浊气息,每一个音节都敲在空旷殿堂冰冷的廊柱上:“君上!民者,国之基石,社稷之根本!犹水之于舟,载覆之道,存乎一念!今观国中赋税征纳,官仓之量器,与豪族私设之斗具,尺寸参差,大者无形逾制,小者有意缩削…公器日渐瘦骨嶙峋,而私斗则硕大无朋!此乃吸髓敲骨、抽刀断流之举!人心本非磐石,今有豪族假慈名,行小惠,竟成滔天之势!此乃民心背离之端,国本彻底动摇之兆啊!”

他向前一步,深深跪伏下去,宽大的袍袖摊开在地,额头几乎触及冰凉光洁的玉砖地面,一股悲愤交加近乎自毁的凛然气度笼罩其身,“臣晏婴,泣血再请!恳请君上雷霆决断,即诏天下,厘清度量,明律制法,设监官于国中仓廪市井!凡有私制僭越量器者,无论身份,斩立决!唯有如此,方可绝此蠹害,救我齐国于未颓之际!”

齐景公懒洋洋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清澈过、也曾被殿前血腥震荡过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酒色侵蚀后的浑噩薄雾。这烦人的老调子,这年年都要被他用各种词句翻弄起来、聒噪不止的所谓“国本”

“民心”

,让他不胜其烦。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如同驱赶一只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蝇虫,声音拖沓而不耐:“相国!寡人的晏相国啊!你又来了!些许谷米几石、斗斛尺寸的小事,何至于此?何值你年年岁岁,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他斜睨着晏婴,带着醉意的不屑,身体向后更慵懒地陷进软枕里,“民若真如水?寡人倒想问问了…”

他忽然打住,浑浊的目光随意扫过榻边矮几上一个新献上来的、尚未动用的青铜酒爵。那爵体形制豪阔,厚实沉重,三足粗壮,爵肚圆鼓硕大,其容远超任何一位天子或诸侯使用礼器所应有的尺寸,在夕阳斜射进殿的余晖下,泛着异常刺眼却又奢华的光泽。一丝混杂着嘲弄和隐秘欣快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油花,浮上齐景公那松弛的嘴角,“他们爱往哪里流?爱抱谁家的大腿?随他们去!随他们去!哈哈哈!”

他竟笑着,随手抄起那巨大粗笨、象征着巨大权贵潜规则的私爵,一旁的美姬连忙趋前斟满酒浆。金黄的液体在他摇晃的动作中溢出杯口,滴落在地毯上,与被擦去的陈年酒渍混合。齐景公将这沉甸甸的象征一饮而尽,喉结耸动,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眼下美人美酒在前,谈何斗量斤两?扫兴!莫要再来扰人清乐!”

他重重放下酒爵,发出“当啷”

一声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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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婴伏在地上,瘦削的脊背在那最后一声酒爵落案的回响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骤然僵直,随即更深地佝偻下去。眼中最后一丝关于这大厦根基尚能挽救的微光彻底湮灭于无边死寂的黑暗。高冠博带的紫绫宽袖彻底无力地垂落在地,如被骤然砍断了所有牵连的桅杆,无声地覆盖在君王华美宫殿光洁冰冷的地砖之上。在那片冰冷的光洁倒影里,他看到了这宏大宫室正在一寸寸无声塌陷的根基深处,那真正奔涌而浩荡的、名为“田氏”

的洪流。君王早已醉死在他堆金砌玉、粉饰太平的深宫温床里,眼盲心朽,只余空洞的享乐躯壳。而那洪流,这无声的斗量乾坤,终将裹挟着失去庇护的人心民命,以不可阻挡之势,淹没一切旧日的秩序与荣光。

深秋的晋都绛城,凛冽的寒风如同万千细小的刀锋,呼啸着刮过古老的土黄色城垣,卷起漫天黄沙,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呜咽,如一支为苍茫乱世吹奏的挽笛。驿馆庭中,几株高大的老槐树叶已落尽,嶙峋枯枝如同命运突兀探出的惨白指爪,纵横交错地伸向灰白低垂的天空。晋国正卿羊舌肸,其名望尊称乃“叔向”

,一位须发间已沾染了霜雪、目光沉静如千年古潭的长者,在满是落叶的庭院中来回踱步。宽大的暗紫色深衣下摆不时被凛冽的秋风猛烈灌满,又呼啦一下泄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此焦灼踱步已久,等待那位自遥远齐地风尘而来、名动天下的贤相晏婴。风沙之中,必有如金石相击般重大、关乎天下时局的要言托付。

一辆车篷蒙满尘土、唯有车辕处那面“齐”

字旌旗尚能辨识的特制轺车,终于在驿馆门口吱呀作响地停下,裹挟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尘埃。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染了风霜的手掀起,晏婴的身影随之出现。长途跋涉、昼夜兼程在他原本清癯端正的面容上刻下了深刻的疲惫印记,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暗沉,眼窝深陷下去。但他深陷眼窝中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锐利灼亮,如同在漫长黑暗中淬炼出的冷焰,带着一种看穿迷雾、洞烛幽微的通透锐利。他踏着脚蹬下车的瞬间,甚至不易察觉地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又被骨子里的坚毅牢牢稳住身形。叔向早已快步迎上前去,面容凝重,无需任何繁文缛节的虚辞,只以目光匆匆一汇,便直接引晏婴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入驿馆温暖的内室。

室内,青铜夔纹兽炉内上好的木炭正毕剥作响,红亮的火苗吞吐着暖意,驱散着深秋紧附人骨的寒意。两张低矮结实的桃木漆案相对而置,上面除了两杯温烫的米酒外别无他物。清冽的酒香混着炭火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升腾氤氲。

侍从无声退出,带上了厚实的木门,隔绝了院中狂风的呜咽。

“路途辛苦,”

叔向目光在晏婴明显憔悴的面庞上停留片刻,这位老友的状态让他心头微沉,他低叹一声,并无客套,直接切入核心,“然吾心焦甚。齐政……近者,究竟若何?”

他伸出微显青筋的手,端起温酒啜饮一口,沉缓有力的声音带着晋国正卿特有的凝重。

晏婴并未去碰触自己面前的酒爵。他默默褪去御寒的外氅,露出内里略显褪色的青色长袍。炉火暖意融融,窗缝外风声却更紧更厉,卷着枯叶噼啪击打在木格窗棂上,如同密集的冰雹。他拂衣,在叔向对面的软席上缓缓坐下,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沉重感。他凝视着炉中跳跃不定的火焰,那灼热的红光映在他深沉的眸子里,却跳跃着不祥的、如同血色暗影般的光芒。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漆案光滑的边缘。良久,他那略显干涩、唇纹深刻的唇才微微开启,声音如同地火在冰层下运行的沉重回响,每一个字都似经过千钧打磨的磐石,沉重地投入这暖意融融的室内:

“齐之命脉,已如釜底之游鱼矣。所待者,唯薪尽柴灭、火销汤沸时耳。”

语声沉缓、低微,却带着一种宣告最终结局的寒意。

叔向刚刚端至唇边的酒杯猛地一顿,温润的酒液竟不受控制地震出了杯沿,数滴清亮的琥珀酒液溅落在描着云鸟飞腾花纹的漆案面上,浸润开一小片深色。“此言……”

叔向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晏婴被炉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何其惊心!何解?”

他追问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肃杀。

晏婴抬起头,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苦涩至极、仿佛嚼碎了苦胆才凝成的弧度,那疲惫里蕴含着无尽的悲怆与荒凉。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厚实的墙壁、越过了千里山河,看到了遥远的临淄都城,那片繁花似锦下蝼蚁般的瘦骨嶙峋,和那无声却席卷一切的斗器潜流。“陈氏之后…田氏,”

他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虽无改天换地、开疆拓土之大功绩煌煌然彰于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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