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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田氏乱齐(第1页)

临淄城里厚重的暑气终于被一场透雨压了下去,留下满地湿漉漉的水光和空气里搅动着的草木腐气,混着泥腥。公子壬甫即位不久,正是踌躇满志的齐简公。他踞坐于轩敞的殿宇之上,俯瞰阶下肃立的群臣。青天白日,将殿内盘螭青铜灯柱和漆绘彩饰映照得一览无余。空气中弥漫着新漆未干的微涩,是刚刷饰不久的荣光象征。简公的手轻轻摩挲着身下桐木涂朱的厚重凭几,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在身侧左右两个身着玄色深衣、腰悬玉玦的身影上。

“田卿,”

简公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出轻微的回响,“即今日起,你为寡人左相。”

他的手指向了立于文官班首那人。那人身形不算魁梧,肩背却异常厚重,仿佛积蕴着千钧之力。正是自其父田乞起便揽朝纲、权倾齐国的田成子田常。田常眼皮微阖,随即躬身出列,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凉的磨光青石板地面,深深揖下:“臣,田常,谢君上重托。万死当效犬马之劳。”

他抬起头,脸庞如岸壁礁岩,刻板的线条在深深一揖下不见丝毫波澜,只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鹰隼俯视大地、寻找猎物的光泽。

简公不动声色,目光随即移向武班一侧稍逊的位置。“阚卿,尔为寡人右相。”

这一次,声音里掺杂了几乎令人难辨的暖意。被点中的那人身材挺拔如松,眉宇间一股英气迫人,立即趋步而出,朗声道:“臣阚止,敢不竭忠尽智,以报君恩!”

阳光恰好穿过高窗,勾勒出他年轻面庞上毫不掩饰的激动红晕,如同初升朝阳映照,与他身上玄色深衣形成鲜明对比。

田常退回原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方才行礼时手背不经意间擦过腰间鲨鱼皮剑套,指尖立刻传来那青铜剑格冰冷坚硬的触感,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金属的寒与杀机,沁入皮肉。他用小指指腹,以一种极其隐秘、旁人绝难察觉的力道重重按压了一下那锋锐的剑刃之根,尖锐的寒意如针,透过薄薄的皮质直刺指骨深处。这细微痛楚带来的异样清醒,让一股沉沉的闷压感在胸肺间蔓延淤积,粘稠滞涩,连呼吸都似被裹上了一层湿重的泥浆。阚止那张因得宠而光润、因年轻而充满不驯的侧脸,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毫不留情地楔入他眼底的晦暗深处。

几日后,简公退朝,转入内殿侧阁小憩。此处非正殿的肃穆,略有些暖融气息。侍者燃起的苏合香,清烟袅袅于梁柱之间。阚止被单独召来。他跪坐于下方茵席,神情专注地聆听简公谈论前日城西新辟猎苑的奇闻异兽。阚止言语精当,形容宛在眼前。简公听着,不禁开怀。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新晋权贵的腰侧,那里空空如也,除了一枚青玉珏垂落。忽然,简公目光落在不远处黑漆云纹剑架上斜倚的一柄短剑上。剑在素朴乌木鞘中,隐泛幽冷。简公略一沉吟,起身走了过去。

“卿之才干,利断金玉,锋芒难掩。”

简公伸手取下那短剑,声音低沉而温煦,如同这香雾缭绕的暖阁,“可惜锋芒锐则易摧,不可无鞘。”

他握住漆黑的剑柄,拇指轻轻推开卡簧,“铿”

的一声清越微鸣,一抹寒光如出涧之蛇,脱鞘而出三寸!剑身狭窄细长,青金光泽流动如活水,刃尖锐利得仿佛连目光都能刺穿,映照得简公眼中也跳跃着两点冰冷的火星。“此剑名为‘鱼肠’,据传乃专诸刺王僚时所用,虽短狭却极利,锋锐无比,正合卿用。慎出慎入,可保锋芒常在。”

话音落,收剑入鞘,“铿”

然归位,那流转的青金光泽瞬间敛尽,只余一团沉凝的黑影。简公将剑双手递向阚止。

阚止仿佛被那道惊鸿一瞥的剑光灼伤,眸子里瞬间点燃了两簇火焰,明亮得几乎压过了整个偏殿的烛火与天光。他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积在胸口,却终究一字未吐,只是以更深的姿态匍匐下去,双手过顶,微颤着接过了那柄分量不轻又似有千钧之重的短剑。乌木鞘入手,冰凉沉实,他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君上厚恩……臣……万死难报!”

声音低沉而暗哑,带着一种压抑后喷薄的哽咽,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腔滚烫能焚尽一切的血。

剑格交接的细微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隔着一道厚重的云母屏风,清晰地传入外间阴影中肃立着的田常耳中。他奉命在此议事,阚止的激动声音,简公那带着温热的“鱼肠”

“慎出慎入”

每一个字,都如细密的冰雹,狠砸在那冰冷厚重的青铜甲胄外衣之内,落于心头的寒潭深处,激起无数尖锐的回响,在空寂的腔子里盘旋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留下阵阵闷痛。田常的面庞在屏风投射的阴影下,纹丝不动,如同庙宇中古老的木刻神像。唯有那双紧握成拳,深藏在宽大袍袖内里的手,五指指端的指甲正狠狠地、一点一滴地刺入掌心的皮肉深处,带来尖锐而短促的痛楚,如同无声的号角,吹奏着冰冷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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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得剑,阚止腰悬“鱼肠”

出入宫禁的身影,在田常眼中无异于一面挑衅的旌旗。那柄剑,那副新锐逼人的姿态,那被君恩笼照的光晕,无不刺痛着他日益警觉的神经。田氏族人的羽翼根深蒂固,攀附在齐国这株参天古树上,汲取着最丰厚的养料。他们或掌兵符,或踞要津,或领税赋,盘根错节。阚止深明田氏之弊,他不动声色,似无意般,在朝会时提起军尉田书强占民田、市贾田贾操纵盐市、税吏田豹增课苛捐等等诸多细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打磨精细的针尖,精准地刺向那些被田氏血脉庇护却早已恶行昭彰的位置。

“此类事体,虽系家臣所为,亦恐有污田氏清誉,长久以往,积怨非轻。”

阚止陈述完毕,转向坐在左位的田常,语气平和,眼中却含着一丝审视,“不知田相以为如何?”

阳光透过高大殿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阚止年轻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锐利如刻。

殿内一时寂然。许多目光隐晦地看向田常。田常眼皮微垂,似乎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如同夏日蝇虫,轻微扰人却难以着力。他袍袖下的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袖口边缘早已磨得有些光滑发亮的古玉组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镇定源泉。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平湖般毫无涟漪的微笑,声音沉稳如磐石:“右相洞若观火,所言俱是实情。田氏治下不严,致使家门蒙垢,田常身为宗长,难辞其咎。”

他微微停顿,目光从阚止脸上转向高踞君位的齐简公,深深一揖,“恳请君上,责无旁贷,自今日起,相关人等一概严查重处,以儆效尤。田常定当整肃家风,若有再犯者,定当亲缚于朝前,听凭发落。”

这番言辞掷地有声,谦卑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担当。简公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缓缓颔首:“田相既有此意,甚好。阚卿所举之事,便依律办理,着有司核查便是。”

他语罢便将目光转向别处,开始议及他事。

朝堂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然而阚止端坐在那里,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冬日原野上无声覆盖而来的冰冷寒雾,正沉沉地弥漫开。刚才还隐带锋芒的田氏党羽,那些或阴鸷或倨傲的面孔,在一瞬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隐约察觉到无数冰冷的目光,如同丛林中窥伺的狼群,将自己重重包围于无声的中心。田常那刻板的、毫无破绽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一张精心描绘的、毫无生气的面具,正死死挡在他与真相之间。一丝警觉的冷意,顺着他的脊梁,悄然向上蔓延。

简公近日心神颇为烦恶。左相田常的谦冲平和,右相阚止的直言不讳,似乎都合乎相臣之道。然而临淄城中无形的湍流却似日益湍急,处处能嗅到风雨将来的气息。田氏族人虽依田常之令暂时收敛了爪牙,但其府邸车马如水、门客如云的盛况,并未减色分毫。而原本依附于其他公族的士子,已有数人悄然出奔,暗地里投向田氏的怀抱。阚止那里,“鱼肠”

锋芒倒是愈发显露,弹劾田氏亲信或小辈违规之举的简牍密报,几乎每过几日便出现在简公案头。

这日御苑赏花方毕,简公有几分困顿,正要小憩。心腹侍臣趋前低报:“启禀君上,大夫御鞅求见。”

这御鞅平日言寡行慎,但每每言出必中利害。简公眉峰微动,略作迟疑便道:“引他到东暖阁。”

暖阁焚着淡淡杜衡香。御鞅进得阁来,依礼拜见。他年齿较长,须发染霜,穿着洗得略微发白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深衣,腰束素带,足下是一双洁净布履。他垂目敛容,无半分僭越。

“爱卿此时见寡人,所为何事?”

简公倚在铺着细藤席的凭几上,语气带着倦意。一缕日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巧落在阁内一架巨大的九头铜鹤灯台的鹤顶上,那冰冷的铜铸鸟喙反射着刺目的亮光。

御鞅再度深深一揖,他的声音如同风过古藤,沉缓而带着金石磨砺的喑哑质地:“微臣斗胆,窃观朝中气象已久。”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的重量,“君上授田、阚二相,皆国之上才,然……鼎无二足则立,国无二主则安。一池之中,两强相峙……”

简公微阖的眼睑骤然掀开一线,那缕锐利的光芒穿过阁中明暗交织的空气,刺在御鞅低垂的头颅上。御鞅的声音不受那目光干扰,沉缓依旧:“水激则澜生,势迫则变起。二主不能并立于危墙之下。田氏之党,根深蔓广,如千年老藤,盘桓于社稷之基,非烈火利斧不足以断其根本。阚相锋芒,锐如新硎之刃。然刃过利易折,欲斩藤蔓,反惧其缠。”

他微微抬首,目光并未直视君颜,只望向简公面前那片微尘浮动的虚空,“臣以为,或当……择一人而用其锋。”

“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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