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如同等待这一刻亿万斯年的凶兽!震耳欲聋、混合着狂喜、嗜血和彻底宣泄的齐军嘶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战场!响彻云霄!在那烟尘弥漫、断壁残垣形成的巨大恐怖豁口处!早已蓄势待发的、数不胜数的齐军精锐步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踩着下方早已堆叠如山的同袍尸体和守城晋卒的残骸!像决堤的岩浆洪流!滚滚灌入了豁口!长戟短戈在飞舞的烟尘中闪动着冰冷致命的寒芒!夷仪城如同巨人被撕开的胸膛!致命的洪流!顺着这唯一的血肉通道!无情地倒灌进去!
“堵——住——!堵上去——!!”
栾祁的双眼瞬间被一片赤红所吞噬!口中喷出的已不再是声音,而是血沫!他早已扔掉手中那柄几近卷刃的家传青铜重剑,不知从何处拾起一柄沾满血污泥泞的战戈!带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满身血污伤痕的亲卫和几十个刚刚抱着木桩石块冲到城根下、已被眼前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却又被栾祁疯狂情绪感染而奋起、手持简陋农具或棍棒的平民壮丁!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怀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扑向那刚刚撕裂开、浓烟弥漫、如同地狱巨口般不断吞入死亡的黑黝黝的恐怖豁口!他们要用血肉之躯、用残存的意志筑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这已不再是理性的抵抗!而是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求生之火与毁灭欲望共同催生的、惊心动魄的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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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啊——!”
无数种声嘶力竭、混合着巨大惊恐与歇斯底里暴怒的吼叫声在那豁口前爆发、湮灭!瞬间便被更加疯狂的金属猛烈撞击的铿锵声、利刃划破皮肉脂肪骨骼的沉闷切割声、人体被踩踏挤压到骨头碎裂的恐怖闷响、濒死者的诅咒与无意义呻吟彻底吞噬!
齐军主力的精锐如同一群在血海中嗅到了唯一血腥源的鲨鱼!红着眼睛!疯狂地涌向那个用生命浇灌出的、巨大的血肉磨盘般的死亡豁口!胜利的曙光,终于在无数尸骸之上,透过那个巨大的创口,照射在了每一个齐军士兵的脸上!那光,带着血一般的红色!
“报——!十万火急——!”
一声如同泣血杜鹃般的狂呼猛地撕裂了晋国中军大营压抑的沉寂!一名浑身浴血、身被数创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入了巨大的、挂着狰狞饕餮首级的帅帐门内!那身破烂的皮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板结,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死亡混合的腥臭气息。他左肩一片模糊血肉,似乎是被利戈削去大片皮肉,深可见骨。胸前箭创犹在泊泊渗出粘稠的黑色血液。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爬进大帐,扑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漏风的破瓦罐:“夷……夷仪……城破!东面……东面城墙被……齐人攻陷……豁口……宽逾丈余!敌军……敌军正在……涌入巷战!主将……主将栾祁……将军率……仅存之……残余……正……正死战堵口……恐……恐难……支撑……哇!”
一口压抑不住的黑血猛然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在深色丝绒上绽放出几朵狰狞的小花。他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那双因极度痛苦而圆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帐顶的兽首,残留着对那座血火孤城最后的不甘与眷恋。
巨大的铜质连枝灯架上,数十盏烛火猛地齐齐一颤!帐内光影随之剧烈摇曳变幻,将帅案后端坐的新任晋国正卿、中军元帅荀跞那张苍老而清癯的脸庞切割得明暗不定,如同古庙中的神像。他搭在楠木帅案边缘、按着那份沉重羊皮河东方舆图一角的手指,骨节因骤然绷紧而微微泛白,指肚紧紧压迫在粗糙的皮质上,几乎要将地图按穿。眉头瞬间锁紧,那深刻如同刀刻的眉峰仿佛两条冰冷的铁链绞缠、凝铸!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而锐利如冰锥的目光,在他深邃如古潭的瞳孔深处极快地一闪而过,如同潜藏深渊的毒蛇吐出了猩红的信子,带着审视猎物死亡时的冷厉。然而,这情绪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只荡开极其微弱的涟漪,转瞬即逝。他放在地图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仿佛那来自东境的惊天噩耗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尘土。
“一派胡言!荒谬绝伦!”
一声饱含了惊慌、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暴喝猛然炸响!
下军佐范昭子士吉射如被惊雷击中,一步抢出!腰间的环佩因这剧烈的动作发出刺耳的金玉撞击脆响,将他年轻而缺乏沉稳沉淀的焦虑与浮躁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他英俊但尚显稚嫩的脸上肌肉扭曲,双目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已然气绝的斥候尸身,仿佛要将那令人绝望的噩耗连同传递它的死者一同用目光撕碎!“夷仪!那是拱卫我大晋东疆数十载的雄城!粮秣足支三月!守军皆是我范氏、栾氏之精兵锐卒!城墙坚逾磐石!焉能……焉能一日之间即告陷落?!荒谬!必是此卑劣之人危言耸听!惑乱我军心!意图投敌!当斩!当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他口沫飞溅,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和惊惧而变得尖利刺耳。那枚刚刚悬挂腰间不久、象征下军佐权柄的玉环,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而震颤,仿佛他狂跳不安、被骤然撕去一片领地的心。
整个帅帐的空气,因为士吉射的失控而瞬间降至冰点。
“范昭子!慎言!”
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如同浑厚低沉的铜钟,在喧嚣的情绪风暴中心骤然响起。上军将赵简子赵鞅并未上前,依旧立在原位。他那玄色绣蟠虺纹的袍服纹丝不动,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目光深邃沉静如渊。他并未看士吉射的失态,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足以压制一切躁动的力量感。“斥候,披创浴血,亡命奔袭数百里以求一线之生机。其所负之伤,其所传之讯,岂是空言虚语?东境城垣塌陷之警,若无其事,凭他血肉濒死之躯,岂敢妄言欺世?”
他那带着边塞风霜打磨印记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上“夷仪”
那个小小的墨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那座城池正在燃烧的角楼、涌入的黑色潮水和堵在豁口用身体延缓死亡降临的决死之士。他微微向帅位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晰有力,如同铁锤敲打在砧板上:“元戎,夷仪既有豁口,凶险无比。齐军主力必如洪流倾泻于一隅,其势已成,沛然莫御。城中残兵,转斗于狭窄街巷,无异螳臂当车!更兼……”
赵鞅的话语微不可察地一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低沉,“据往昔军情推演,栾祁其人,性情刚烈如铁,节操重逾泰山!‘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八字,当是其心中死志写照!依末将拙见——”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迎向荀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斩钉截铁地吐出结论:“纵使我军倾国精锐轻师急援,此刻……亦已鞭长莫及!徒增折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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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灯烛火苗不安的噼啪跳跃声,如同敲击在所有人心上的丧钟。空气凝滞得如同即将凝固的铅汁。士吉射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那冰冷如铁的“鞭长莫及”
四个字,以及地上斥候那逐渐冰冷的尸体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让他涌到喉咙口的怒火和恐惧,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化作一缕无法置信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脊梁骨窜遍全身。
荀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墨玉,缓缓地从地上斥候的尸体上移开,那只按在地图上的手,终于微微抬起,挥了挥。两名亲兵迅捷无声地上前,动作熟练地将那具依旧残留着战场硝烟与血气的躯体抬了出去,地毡上的暗红血渍如同无法抹去的疮疤,刺目地昭示着东境的沦丧。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河东方舆图上。那代表夷仪的墨点,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燃烧着,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片沉沦的焦黑。然而,这位历经数朝、在权力漩涡中沉浮了大半生的老人,脸上却并未显露出丝毫痛惜或慌乱。他布满皱纹的手指仿佛不带任何情感,缓缓地、却带着千钧力道,点在舆图上靠近夷仪东南方向、略微靠后一些的另一个用朱砂圈点的名字——寒氏!
“夷仪陷落,已成定局。”
荀跞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冻结的冰面,没有丝毫刚刚丢失战略要塞该有的波澜。那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既失之地,贸然争复,无异驱羊入虎口。徒耗兵力,徒伤锐气,于大势无所裨益。”
他的话语冰冷而无情,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着帐内所有将领的心弦。那目光转向舆图上的“寒氏”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然,此间危局,亦潜藏一击!卫侯那反复无常之徒……”
荀跞的嘴角微微向下牵起一个极冷的弧度,充满不屑与洞悉,“素来如墙头之草,依附风势!此刻见我东疆震荡,齐师方炽,必以为晋国疲弱,有机可乘!定受齐侯之鼓噪,蠢蠢欲动!其志不在硬撼我军,而在牵制吾之侧翼,策应齐军!”
他的指尖猛地戳向“寒氏”
二字,那力道仿佛要将地图戳穿!“其爪牙所向,必是此地——寒氏!此乃我侧翼要冲,亦是卫人心头多年之刺!然,卫师之袭,不过虚张声势,意在骚扰,所图绝不坚实!”
荀跞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前方:“赵将军!”
“末将在!”
赵鞅身形如标枪般挺直,应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玄色的袍角纹丝不动,显示出绝佳的定力。
“着你率本部精骑两千!备足干粮、饮水!即刻整装出发!”
荀跞的指令清晰、果决、迅疾如风!“放弃辎重!轻兵倍道!星夜疾驰!目标——”
他手指如戟,再次重重地戳点在“寒氏”
的位置,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凛然杀气:“直——插——寒——氏——!”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帅帐中回荡,蕴含着冰冷的杀伐与必胜的信念:“齐军初克夷仪,正沉醉于虚幻胜绩,其锋虽炽,其智必疏!卫师孤军突入我境,自恃齐之强盛,轻敌冒进!待其前锋立足未稳、胆气未坚之时,若骤然目睹你赵氏铁骑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临眼前……”
荀跞那苍老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淡、却比万年玄冰更锋利的笑纹,那笑容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察人心后的冷酷算计与对胜利的确信:“其心——必——怯!彼若见势不妙,引军后撤……”
他做了一个向后拉扯的手势,“你则顺势断其尾队,痛剿其殿后辎重,斩其手足!务必使之如同断尾之蛇,从此蜷缩不敢复出!若其愚顽不化,胆敢列阵迎战——”
荀跞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狠厉,“勿与其缠斗!勿吝惜箭矢!以雷霆万钧之力!重矛!冲阵!碾过去!只管——痛——剿!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直到杀得卫灵公……”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五个字,如同用冰冷的刻刀凿进历史:“心——痛——欲——裂——!”
这蕴含着无穷力量与意志的命令轰然落下,仿佛为即将驰骋的猛虎注入燃烧的灵魂!
“喏!”
赵鞅抱拳躬身,其应诺之声短促而蕴含千钧之力!那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鹰隼锁定猎物般的精光!没有任何犹疑,更无丝毫质疑,这位以沉稳坚毅着称的赵氏宗主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厚重的、绣着繁复玄鸟图腾的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初冬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如同决堤的冰水般灌入温暖的帅帐!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荀跞冰冷的脸庞和士吉射失魂落魄的表情上疯狂跳跃!赵鞅那高大挺拔、如同山岳砥柱的背影在帘幕落下的瞬间消失于呼啸的风雪与无边的黑暗之中!在他身后,只留下那如幽灵般明灭的光影尾迹,以及中军大帐内更加死寂、更加沉重的僵冷空气。东境的烽烟虽已不可逆地燃起冲天烈焰,但在更远的方向,另一道更加锐利、更加致命、如同淬炼过冰火的精钢箭矢,已然离弦!目标——寒氏!晋国的怒火,正以另一种方式,咆哮着向侵犯者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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