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未落,另一位神情严峻如同刻刀凿出的大夫踏前半步,声音低沉如丧钟,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殿中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冰冷深潭:“君上慎思!去岁齐国国夏一军便已如入无人之境般击破郓城!那时尚未动用全力!今次我军侥幸偷袭小胜,然代价已是不轻!若齐国此番动了真怒,姜杵臼亲点国、高二卿尽发倾国之兵复来……凭借他们足以淹没我们全部常备军十倍的兵力……则我鲁国……社稷危矣!顷亡只在旦夕之间啊!”
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残酷的事实,“据报,齐人前锋虽退,中军旗帜已在郓城旧址升起,营寨连绵十数里……国夏显然只是在等待援兵!”
“社稷危矣”
、“顷亡只在旦夕之间”
……这几个字如同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在姬宋本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视野中的炭火光芒猛地暗了下来。初战那点用无数鲁国子弟鲜血换来的血勇,此刻已彻底化作沉甸甸、冰冷刺骨的绝望冰坨,沉沉地坠在胸口,堵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那所谓的“倾国之锐”
,在齐国即将到来的真正国战级碾压面前,渺小得如同撼树的蚍蜉,如同挡车的螳臂!
寂静,再次沉重地降临,如同泰山压顶,统治了整个小小的偏殿。窗外的北风骤然加大,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号,如同千万怨鬼在拍打着脆弱的宫墙。其间夹杂着细碎急促的声响——零星坚硬的雪粒开始猛烈地拍打在糊着麻布的窗纸上!
姬宋的手指在宽大的玄色袍袖中下意识地、神经质地互相摸索着、缠绕着、剧烈地颤抖着。那感觉,仿佛溺水的囚徒在深不见底的绝望冰水中徒劳地抓挠,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虚幻无比的救命稻草——一种名为“拖延”
的、苍白无力的幻想,正无声而残酷地啃噬着他身为君王最后的尊严和意志。
当肃杀的残秋彻底被严冬的酷寒所吞噬,最后一片挣扎的黄叶也被凛冽如刀的北风从枝头无情卷走,化作枯蝶碾入泥尘之时,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由冰冷的铁与血铸就的寒潮,裹挟着万物凋零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场灭世的风暴,终于铺天盖地、无可阻挡地向整个鲁西边境倾轧而来!其威势之烈,几乎瞬间便碾碎了曲阜君臣那一线本就不存在的侥幸!
边境告急的烽火狼烟日夜不息!无数斥候骑卒在风雪中摔得人仰马翻,甚至因冻伤而不得不截去手足!他们用带血的嗓子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将一个足以令所有鲁人魂飞魄散的消息——如同地狱吹来的冰冷阴风般——急报至曲阜:
齐国上卿——高张!国夏!这两位真正位高权重、足以代表姜杵臼意志的重臣,已然亲率齐国主力大军,如同撕裂天穹的狂暴寒流冰瀑,轰然倾泻而下!
车轮滚滚,碾碎冻土,卷起的烟尘遮蔽了惨淡的冬阳!无数戈矛戟钺林立,密密麻麻如同钢铁荆棘丛生、绵延不尽,在林立招展的各色狰狞兽纹旗幡映衬下,形成一片移动的、笼罩一切光明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金属寒林!车马嘶鸣,铁蹄如雷,沉重的脚步声汇成震撼大地的轰鸣,踏碎了鲁人脆弱的和平。其规模之盛,气势之足,远超去岁国夏孤军作战的数倍!如同一座座披挂着钢铁甲胄、轰然移动的山峦!
黑底刺白大字的“高”
、“国”
帅旗在凛冽的狂风中撕扯、咆哮,如同向天地宣告吞噬的巨兽!鲁国耗费大量民力物力、在边境线上匆匆修筑加固的数道壁垒、哨卡和用以迟滞的小型土堡木寨,在齐军这股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仅仅象征性地抵抗片刻后,便在惊天动地的踏平声中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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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排山倒海般的人潮、车阵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冷酷无情地漫过田埂、摧毁残破的农舍和田地,踏平鲁军组织起来的、微不足道的阻击线,几乎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疾推、碾压!数处小城邑的守军几乎闻风而逃。来不及撤退的鲁卒如同被猎杀的羊群,哭号着,在冰冷的旷野中被齐兵精良的骑兵衔尾疯狂追击驱散、切割、屠杀,象征性的反抗瞬间土崩瓦解。赤色的鲁国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草鞋头盔丢满了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荒野。那些象征鲁国存在、镌刻着凤鸟图腾的边境石界、供奉社稷的小祠、甚至烽燧台,一座接一座在冲天而起的火焰与滚滚浓烟中化为断壁残垣,成为焦土的一部分。鲁国西境大片曾经炊烟袅袅的膏腴土地,在齐军的铁蹄和肆意抢掠的屠刀下痛苦地呻吟、颤抖,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浸透血水的画布,以一种令人心碎的速度褪去了鲁国的色彩,覆盖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与猩红!
压力!如同山崩海啸般实质性的恐怖压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沉重地、持续不断地疯狂挤压着鲁定公姬宋的每一根神经!前线如同雪崩一样源源不绝飞回的告急文书,那竹简每一次被斥候用冻伤的手颤抖着递入宫门,撞击在那冰冷的铜门环上的声音——当啷,当啷——都像是催命阎罗手中的铜锣,一声声敲在姬宋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鼓上!每一声闷响,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灵魂深处悬挂着的那口濒临碎裂的警钟上!
“陷落!”
“溃败!”
“求援!”
“国军主力已至阳关!我军……全军覆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铁腥味,狠狠扎进姬宋的灵魂最深处。他甚至不敢再去触碰那些染血或布满污渍的紧急文书。他感到那象征着周公遗泽、代表着礼乐源头的玄端朝服、垂有旒冕的冠冕,此刻正变成了冰冷沉重的镣铐与刑具,紧紧束缚着他,令他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尽的屈辱与痛楚。绝望,那是一种令人发疯的绝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暗冰湖,黑色的水流已经漫过了他的头顶,冰冷刺骨!令他正在一寸寸、无可挽回地向下沉沦,沉向那埋葬宗庙社稷的万劫不复深渊!他仿佛看到了太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在尘埃中腐朽倒塌!鲁国三百年的礼乐钟磬之声,难道就要在他——姬宋——周公子孙的手里彻底断绝、化为齑粉了吗?!
姬宋摒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空旷如同巨大坟冢的朝堂大殿之上。窗棂缝隙中渗入的寒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双腿向上蔓延。炭盆早已冰冷熄灭。黑暗中,他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暗,渐渐泛出死鱼肚皮般的青灰,又艰难地透出一线惨淡无光、毫无暖意的冬日黎明。漫长如同一个纪元的煎熬。
终于!在黎明前最寒冷黑暗、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时刻,一个沉重到让灵魂都在抽搐的决定,一个充满了浓烈自我厌弃、屈辱和别无选择的挣扎决定,如同带血的刺钩般,极其艰难地、几乎撕裂了姬宋的咽喉,才最终从他那干裂灰败的嘴唇间,伴随着微弱的血气一起挤出:
“……遣使……”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
“……速速……密遣得力之人……”
他的声音因为一夜的煎熬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更加沙哑破碎,几乎只剩下气音,“即刻潜行……向……晋!向新田!向晋国求救!!!”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词——“晋国”
!那个字眼出口的瞬间,姬宋像是被无形利刃穿心般痛苦地蜷缩了一下身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猛地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长长的、因缺乏睡眠而黯淡无光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再也遮挡不住眼角溢出的、混合着绝望与羞耻的浑浊液体。向晋国低头!向那个曾经无情践踏过鲁国尊严、多次强索赋税、动辄以武力相挟的北方强邻求救!这是他姬宋生平从未想过、也绝不愿作出的最痛苦、最屈辱的抉择!然而此刻,一切的礼乐尊严,那些传自周公的傲骨,那些盘桓心头数十年、绵延千年的旧恨,在那冰冷残酷、即将把他和他的国家彻底碾成尘土的灭顶之灾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如此不值一提!比鸿毛还要轻!
什么尊严?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虚妄!什么脸面?那不过是套在身上的枷锁!
活着!让鲁国的宗庙香火得以延续!让太庙里的牺牲不至于断绝!让周公的封邑不至于从舆图上被彻底抹去!唯有活下去!喘一口气!才比什么都重要!
这两个字——“求救”
!如同最后苟延残喘的毒咒,彻底榨干了这位自诩尊贵的“上公”
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骄傲!
使者挑选得极其艰难。公室子弟中堪用的本就不多,既要忠诚可靠不畏死,又要机警沉稳能应变,还要有足够的身份能面见晋侯或执政。最终挑选了姬宋一位血缘疏远、平时低调谨慎却以聪慧果决着称、曾多次奉命出使列国的旁宗中年大夫——姬衍。他甚至没有时间更换华服或准备充足的行囊,仅匆匆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旅服,将一柄足以证明使节身份的铜制“节符”
藏入怀中内袋,外面只佩戴一柄装饰性短剑象征性地挂在腰间。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刻满了对使命沉重和凶险的清晰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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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掌管外交通使、专司秘密联络的公室司寇亲自引领下,姬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于宫城一个极其隐蔽、堆满杂物的小角门内,亲手将那份用朱砂与血泪写就的求救帛书——那卷承载着举国命运、用最恳切沉痛的辞藻、盖有鲜红鲁国宝玺的丝帛——颤抖着交付给了姬衍。
帛书用油布紧密包裹了数层,再装入一个防水的薄皮囊内。姬衍默默地双手接过,仿佛接过的是一座倾倒的泰山。他将其紧紧贴身藏入胸甲之内最靠近心脏的部位。那皮囊灼热无比,如同燃烧的炭块紧贴着他的肌肤,传递着一个行将灭亡的国家的滚烫脉搏和冰冷绝望。
“走……快走!”
司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惧,几乎是在低声祈求,“沿着沂水河谷那条猎户小径!翻过崎岖的蒙山山脊!避开所有官道市邑!越快越好!宁死……也务必将君上的哀告带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姬衍,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到对方身上,随即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角门外漆黑一片、风声鹤唳的未知,“若能抵达新田,面呈晋侯与执政诸卿……天佑我鲁!祖宗神灵在上!全……就靠你了!”
话语中带着浓重的哭音和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