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乞端坐车中,身形如山岳般不动。冷硬的目光俯视着脚下这个如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的、涕泪血水模糊一团的宋国统兵大将,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缓,穿透战场的喧嚣与死寂:“宋,齐之兄弟之国也。伐宋即伐齐。”
犀盔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华定颤抖的身体和身后那片被血与火犁过的焦土,“吾君之意,此乃……手足守御之责。”
语毕,他不再看这位泥泞中的宋国大将,目光漠然地投向更远处还在追逐绞杀吴军残兵的战场边缘,仿佛在审视那些不断倒下的身影才是他唯一的任务。覆盖在玄色犀甲下的肩膀如同山峦的岩石棱线,在惨淡的斜阳下反射着没有温度的冷光。
当捷报火漆封印的竹筒送至齐宫丹墀,景公徐徐拆阅。他并未评述胜负,只信步迈上高耸的宫阙之巅。风带着远方隐约的血腥气卷动他宽大的袍袖。目光极尽处,中原诸侯之国,俱隐于茫茫苍云之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五指用力张开又徐徐收拢成拳,反复舒展,仿佛在掌间丈量着某种无形却足以倾国的重量。
深秋肃杀,血色残阳如同泼洒在齐鲁边境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染红了蜿蜒在荒芜田垄间的泥泞道路。一支形容枯槁、步伐拖沓的队伍,在道路尽头拉成长长一线,缓慢而机械地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绝望的边缘。一辆车蓬塌陷、车辕开裂的旧车被夹在队伍中间,鲁昭公姬裯蜷缩其中,枯槁的脸上只有厚厚的尘土遮不住深深的绝望刻痕,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无尽灰色的萧索。车内外,仅存几十个丢盔卸甲的残兵败将无声地簇拥着他移动。车轮碾压着冻硬土路的辘辘声,成了这片死地上唯一的哀歌。
日影西斜,沉入山峦。就在暮色彻底吞噬天地前的最后一线惨淡微光中,一阵疾如密鼓的马蹄声猝然炸裂了凝固的死寂!如无数惊雷贴着地皮急速滚来!地平线上烟尘冲天翻卷!
车队瞬间陷入了冰冻般的凝滞与恐慌!残兵败卒们麻木的脸上连最后的血色也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死灰的听天由命。几个侍卫手指本能地搭上腰间佩剑的剑格,身体却沉重如铅,再也拔不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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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近处弥散,为首骑士手中擎着的巨大军旗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骤然刺破尘障冲入众人眼底——
那在狂风中张牙舞爪、撕裂了最后的暮色的,赫然是一只飞扬跋扈的玄色巨字:
“齐!!”
鲁昭公浑浊黯淡、如同蒙着厚厚灰尘的瞳孔猛地收缩!枯瘦得只剩一层蜡黄皮肤紧贴骨头的手如鹰爪般狠狠抠住身旁开裂腐朽的车辕!指甲瞬间嵌入朽木,带着腐朽木屑。整个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筛糠似的剧烈颤抖起来!那熟悉的、威严盖世的图腾,如同一团从天而降的烈焰,狠狠砸在他濒临崩溃的心防之上!
烟尘被奔马的铁蹄踏散,为首骑士身后,一张坚毅如岩石的面庞率先冲破尘幕。晏婴翻身下马,动作沉稳矫健,声音如同洪钟,带着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力量:“鲁侯一路受惊了!”
他目光如炬,直逼那辆破败车驾,“景公闻讯,已率大军出临淄城北门相迎!”
话音刚落,齐军庞大严整的队列便如同无声涌出的黑色洪流,井然有序地填满了道旁广阔的田畴地界。队列核心处,一辆由六匹毛色纯白如雪、雄骏异常的战马拖曳的玉辂缓缓驶出。车身四柱饰以朱漆,雕琢满最繁复的蟠虺螭龙秘纹。在垂落的夕照下,整辆车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高贵光芒。金灿灿的垂旈珠帘被侍从恭敬撩起,显露出内里端坐的齐景公——身着象征君王的玄端常服,气度沉若渊海。
玉辂在鲁昭公那辆摇摇欲坠的破车旁五步之遥稳稳停驻。铺锦侍者如流水般迅速趋前,将一丈余宽、艳红如火的蜀锦径直铺展在冰冷枯黄的地面上,连接起两辆地位悬殊的车辇。景公步履雍容沉稳,足踏锦绣,如履云端,一步步走下玉辂。
他无视脚下锦绣沾染的泥土,径直走到鲁昭公破车前停定。目光扫过那辆几乎散架、蓬顶塌陷露出木架的破车,最后凝固在车中那位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如同垂死之人般的鲁侯身上。
最后一道惨淡的血色余晖,将两人身影斜斜地钉在枯死的大地上,拖得很长很长。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碎草败叶,如无数枯瘦的鬼爪撕扯着衣衫。景公深吸一口混合着尘土与衰败气息的空气,右臂抬起,沉稳如山岳,指向道路尽头地平线上那一片星罗棋布的齐军营盘灯火。
“鲁侯遭此巨变,皆因季、叔、孟三桓贼子悖逆天常!”
景公的声音在萧瑟寒风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流亡者僵冷的灵魂深处,“然鲁之宗庙未毁,姬周礼器尚在!侯之为侯,名正言顺,天下皆知其位!”
他目光如炬,死死攫住姬裯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睛,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寡人既至国门,焉能坐视国君如犬彘流落荒野?”
景公略作停顿,这刹那的沉默在呜咽的秋风中弥散开更沉重的分量。
“今为鲁侯特设采邑之属,两万五千户。”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一分,带着一种秘不可宣的厚重承诺,“此非空言!我齐国即日奉上济水之畔、泰山之阴最膏腴之壤,供鲁侯暂居其尊,复其宫室,奉鲁宗庙之祀!”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似千钧巨鼎坠地,“待鲁侯稍歇贵体,寡人必亲点齐之虎贲,尽召同气连枝之诸侯大军——”
齐景公的声音如同滚过天际的雷霆:“为鲁国荡平逆贼!护鲁侯重返曲阜城阙之巅!”
“轰隆——”
鲁昭公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欲断的、维系着一点点尊严和神智的弦,在景公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他僵直枯槁的身体在那辆破车中凝滞了几息,如同一尊从悬崖滚落、即将粉身碎骨的泥胎木偶。随即,一声撕心裂肺的、压抑了数月乃至数年的悲鸣嚎哭,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轰然爆发出来!那不是纯粹的悲恸,是猝不及防间从地狱深渊被硬生生拔回人世,灵魂承受不住巨大落差而发出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嚎!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厚厚的污垢,冲刷出一道道惨烈的沟壑。他整个人向前方猛然扑倒,枯瘦狰狞、指甲崩裂的手如同铁钩般狠狠抓住了齐景公那绣着华美黼纹的玄端下摆!
“齐侯!齐侯——!”
他撕扯着嗓子嚎叫,声带破裂嘶哑得不成腔调,唯有那两声如同泣血般的“齐侯”
在空旷凄冷的暮色荒野上回荡,“君侯……君侯大德……姬裯……九泉为鬼……亦不敢……或忘……”
语不成句,每一句都噎在喉咙口,唯有绝望与狂喜交织的泪水和嘶喊喷溅而出。
晏婴早已趋前数步,微微垂首恭立景公身侧。那双洞察秋毫的眸子却像最精准的尺规,在不动声色间已然计算着鲁侯扑倒时溅起的泥点沾染在齐侯玄端下摆的污痕大小与位置,心中默默换算着清洗所需耗费的人力和熏香品类。齐景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任由鲁昭公那双沾满泥泞与泪水的手如濒死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揪住他的衣袍下摆,任由那哀绝的嘶嚎如实质的刀子般刮过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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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玄色的宽袍大袖在强劲的晚风中飞扬如墨色的火焰。夕阳最后一点如血的残光沉沦于远山的轮廓之后,凝滞的红晕如同干涸的脓血,敷在他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的侧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因猝获生天而彻底崩溃、因尊严被猛然砸碎而失态癫狂的末世君主之相。但更深邃的灵魂幽谷之中,比那血红暮色更冰冷、如亘古玄铁般坚硬沉实的,是那些早已在济水之畔、泰山之阴规划停当的沃土村落,是那被命名为“奉养”
实则牢牢掌控于股掌的两万五千户鲁国民命!它们早已在他心中排布分明,是远比眼下这场痛哭流涕更具价值的兵符。冰冷的算计在温情的表象下无声奔流。
齐军如林的刀戟在视野里竖起森然的寒光,玄色的“齐”
字旗帜在暮色下如乌云翻滚,无声地吞噬了整个视野的最后一缕天光。
临淄齐宫。“山河九鼎图”
巨幅悬挂于高墙,织锦的经纬间标示着诸侯疆域与膏腴之所。景公手中那柄锋锐细长的青玉圭尺,尖端凝聚的寒光,稳稳点在巨图上鲁国边境一片标注着沃野标记的空白处——正是他口授于鲁昭公的两万五千户封地。
“此田邑户籍册簿,即刻依规,誊抄副本两份。”
景公声音沉缓,目光俯视阶下躬身待命的司民之官,“择其紧要细目者,”
他目光转向殿外层云密布的天空,“派三路精干使骑,一人宋,一人郑,一人兼程快马奔陈、卫等小邦……”
话音未毕,殿角帷幕深处极幽暗处传来晏婴几乎耳语般低缓的声音:“晋使正由西门入馆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