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前一步,玄色袍袖微振,声音陡然转沉,“府库渐盈,甲兵初锐,黎庶稍安!岂能慑于千里之外,区区一纸矫诏虚词的威吓恫词?!”
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再度扫过阶上——年轻的齐景公双唇已紧抿成一道薄刃般的直线,腮边肌肉紧绷隆起,置于漆案下的左手用力紧握成拳,指节捏得白里泛青!一股屈辱的怒火在胸膛沸腾翻滚,几乎要冲出喉口。
“陛下!理在我手,节在我胸,何须奴颜婢膝,摇尾乞怜?!”
晏婴的话语如重锤,最终落在景公几乎崩裂的心弦之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景公胸膛如鼓风箱般剧烈起伏!一股被压逼到极限的怒火在眼中交织、爆炸!如同即将撕裂天穹的雷电风暴!“哐当!”
一声!他右手猛地抬起,重重按在冰凉沉重的鎏金御座扶手之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坚硬如铁的金属捏出印痕!
年轻君主的眼光如鹰隼锁定猎物,牢牢攫住晏婴片刻!
终于,一颗沉重的头颅决然点下!
一个斩钉截铁、如同万年玄冰撞击礁石的字眼,从紧咬的齿缝中沉沉迸出,裹挟着君王无可置疑的意志,如万钧铁印轰然钤落尘埃:
“拒之!”
两字如雷霆炸裂,震得殿宇梁柱间沉积的微尘簌簌而下!殿中一排排的烛焰骤然为之一暗,随即疯狂摇曳!满殿朝臣如同突然被拉出窒息冰河,瞬间爆发出大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紧接着,低低地、如释重负般的、压抑许久的嗡鸣私语在众人唇齿间飞快流淌开。晏婴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弧度——那其中究竟凝聚了多少年独自穿行于谗言利刃和朝堂倾轧暗流的孤绝凄凉?又有多少此刻君王这声“拒之”
所带来的、如同薄霜初凝、枯泉复涌般微凉却又痛楚的慰藉?无人能解。只有大殿最幽深处那蟠龙铜柱上,岁月侵蚀下的古老神兽在烛影明灭间冰冷石雕的眼珠似乎眨动了一下,将这人世间无声的孤寂与微弱的欣慰永恒刻进了冰冷的雕饰纹路深处。
酷热如蒸笼熬炼着整个盛夏。一份份加盖着齐君国玺的强硬回执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飞骑与昼夜不停的舟船传递,带着拒意和挑战的锋芒,不断射向西北方向的晋国都城新绛!其上措辞刚硬如铁,寸步不让,明确无惧于晋国虚妄恫吓!同时,边境沿线烽燧黑烟日夜不熄,守军接令加固营垒,加倍的强弓劲弩严阵以待,日夜巡弋警戒!凛冽的战意越过河流与边境丛林蔓延!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冰雹,狠狠砸入晋国绛都朝堂!恰逢深秋霜重,反常的寒流提前席卷了广袤中原腹地。晋侯本欲借齐国服软之机炫耀铁蹄,进一步弹压东方列国不稳的苗头。怎料遭此强硬抵抗!新筑高炉打造兵器耗费的炭灰尚未散尽,国内西北方狄戎旧部又因寒冬逼近草场枯黄,再次蠢蠢欲动。晋国君臣陷入争吵,几番权衡利害,晋侯眼中阴鸷的怒火几欲喷薄,却也只能强压下去。最终,勉强任命那位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行的晋国头号权臣、正卿士匄为使,命其携带重礼,亲自前往齐都临淄,名为“修好”
,实则为探齐国虚实、刺探军情、揣测君臣心意,以备他日卷土重来时图谋清算!
为迎接这位裹挟着寒霜而来的劲敌晋国正卿,齐国宫廷上下几乎彻夜不眠。宫人如织穿梭,悬挂起层层锦绣纬纱,陈列起如山奇珍。至迎宾当日雕梁画栋的大殿内,数十座三人合抱的巨大兽形鎏金铜炉熊熊燃烧。炉膛中烈火炙烤着最为昂贵干燥的荆楚深山松木和西域奇香异木,浓烈的松脂气、香木的异香与烤炙羔羊滴落油脂的浓郁焦香混合成一股复杂而厚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流,在恢弘的大殿内弥漫蒸腾。巨大的编钟、石磬组成的乐阵列于金阶两侧,乐师屏息,厚重肃穆的雅乐声洪流般倾泻流淌在开阔的殿宇中。
景公御座之下,最显贵的位置,便是特设于西侧的贵宾首席。作为晋国使臣最高代表的士匄,紫绶锦袍加身,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在高挺的鼻梁之上扫视着整个殿堂的布局与陈列之奢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悬在嘴角。他的眼角余光更是频频地、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与隐含的锐利,落向东侧席位上安然端坐、神色一派沉静的齐相晏婴身上——那位瘦弱的老人身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青色宽袍,手持一枚温润的玉爵,仿佛全然沉浸在品味齐国特酿醴酒的悠长余韵之中,怡然自得,无视着两侧此起彼伏的敬酒寒暄之声。
殿中气氛在钟鸣鼎食、觥筹交错之间逐渐融洽、升温。酒过三巡,席间欢声笑语正酣之际。一直维持着雍容气度的士匄眼中精光陡然一闪!嘴角骤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下一秒——
“当——啷啷啷啷——!”
沉重的鎏金青铜酒爵被他用力地、毫不掩饰地推倒在面前光亮如镜的黑漆食案上!巨大尖锐的撞击声如同炸雷,瞬间劈断了殿中流转的雅乐柔音和所有融洽的伪装!
“晏相大人!”
士匄霍然起身!紫袍带风!目光如淬了毒汁的短剑,笔直刺向对面晏婴清癯却沉静的面容!他声音骤然拔高,如同裂帛,刺破殿堂原有的矜持与虚伪,“世人皆知齐国近些年厉兵秣马,扩军整饬!那规模、那速度,啧啧……堪称列国罕见!敢问晏相大人——”
他音调再拔,字字句句如同尖锐投枪,直插核心,“莫不是贵国君臣,尚对贵国昔日齐桓公那九合诸侯的往事情有独钟、念念不忘?今日重金打造此等雄兵劲旅,莫非是要与我大晋——”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整个死寂下来的大殿,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威压,“……再逐鹿于中原膏腴沃土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殿内霎时死寂如坟!方才缭绕于殿梁的轻柔编钟磬声、官员们刻意营造的欢畅笑语被这凛冽的一问瞬间斩断!空气凝固如万年寒冰!所有目光惊恐愕然,齐齐凝固在被直接质问的晏婴和高阶御座上的景公之间!唯听得炉膛内巨大松木燃烧爆裂的“噼啪”
巨响,以及殿外琉璃瓦檐上,几只被惊飞的云雀慌不择路撞击琉璃发出的清脆哀鸣!
在这死寂之中,在那毒剑般目光的逼视下,晏婴竟没有丝毫慌乱。他徐徐放下那只一直持在手中温润的白玉酒爵。杯底触及光洁冰凉的黑漆案面,发出“嗒”
一声轻微而圆润的轻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清晰可闻。他微微撩起眼帘,迎向士匄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嘴角竟悠然牵起一丝清淡得如同初春薄云的浅笑:
“晋国武烈,威震八方。”
晏婴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山涧清泉拂过光滑的卵石,“北抑狄戎千里不敢犯境,南抚诸姬盟国无不膺服,慑服华夏列邦诸侯屏息以候尊令,此乃天下所共仰、无不共颂。至于我齐国……”
他略作停顿,目光澄澈坦然如同初融山泉,迎向士匄压迫性的审视,“……整饬甲兵,设坛演武,不过是为了谨防东南淮泗之间那群如野狼般觊觎的蛮夷小戎,扰我疆埸、害我边民罢了。”
晏婴抬起目光,直直对上士匄因意外而微缩的瞳孔,“譬如贵国……扼守太行山麓咽喉要道魏榆之地的数万甲卒雄关巨阵,莫非其意……”
晏婴嘴角那抹浅笑似乎加深了些许,声音字字清晰落下,“亦在挥师东向,饮马于淄水之畔么?”
话音落地,清脆如玉佩相击,在死寂凝固的大殿中泠泠作响,余韵悠长!
如同被滚烫的火星突然溅入眼中!士匄脸上那份精心维持的、意在威慑的得色瞬间凝固!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骤然泼上了冰水。一丝无法掩饰的剧烈窘迫和全然错愕如同被惊雷击中,飞掠过他惯于掌控场面的眼底深处!那精心编织的问话之网,竟被对方借力打力,轻描淡写地反掷回来,堵死了所有晋国雄兵指向中原的可能解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一时竟寻不到应对之词!
这尴尬的死寂仿佛只持续了一息,又如同被无限拉长!
“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生硬、如同喉咙摩擦砂纸般的笑声猛然从士匄口中爆发出来!他顺势猛地举起面前一尊未曾动过的沉甸甸的金罍酒杯,刻意拔高、夸张了自己的嗓音,试图掩饰那刹那的无措:“妙!妙!好一个晏相!巧舌如簧,真能压千斤之鼎也!领教了!领教了!今日当满饮此爵!”
他手臂用力一扬,“敬贵国之妙才慧识!敬晏相大人!”
满殿那几乎绷断心弦的凝固空气,至此才仿佛被无形的巨大手掌骤然松开!随即被一片心照不宣、骤然爆发出的、更为刻意喧哗热络的祝酒欢笑浪潮所取代、淹没。烤炙羔羊的浓郁香气混杂着酒气与热浪,更加汹涌地升腾弥漫开来,试图将那瞬间的冰封彻底融化冲淡。
夜宴喧沸之声终如潮汐般缓缓退去,喧嚣被厚重的宫门阻隔于外。临淄城沉睡在寂静夜色里。深邃的宫殿深处,只有巨大兽口形鎏金铜漏里水滴不断坠落的空灵回响。
“滴……嗒……滴……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