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的天光终于刺破了崔府上空弥漫不散、混杂着焦糊血肉和灰烬的浓烟。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肺腑的刺痛。
崔府宏伟的大门洞开着,沉重精雕的楠木门扇被砸开了几个狰狞的大洞,无力地歪斜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门内。门前的青石地面,深深浸染了一层暗红发黑的血浆,在熹微晨光下如同泼洒的浓墨。甲胄碎片、断裂的武器、撕扯下的衣帛残片,狼藉遍地。一只断掉的手臂孤零零地躺在石阶拐角,手指还痉挛地弯曲着。府门两侧曾是精美威严的石鼓,此刻沾满了喷溅的血点与烟尘,兽首模糊一片。
死寂。
卢蒲嫳踩着粘腻的血浆与一层厚厚的、踩实了的骨肉碎末混合物,自大门内缓缓踱出。他身上的锦缎劲装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大块大块暗褐的血污、烟尘和灰烬层层覆盖,糊得如同刚从污浊阴沟里爬出的异兽。脸上如同带了一张凝固的血壳,眼角、鼻翼、嘴角的沟壑都被血浆填满,干涸发黑。只有那双眼睛,在血污凝固的暗红背景下,灼灼如同两簇在灰烬里燃烧殆尽的磷火,闪烁着疯狂过后、带着无边疲惫和一丝残存冰冷的亢奋。
他右手中紧握着的东西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柄厚重的环首长刀。刀身阔大,刀背厚重。冰冷的弧度上,一道道交错叠压、如蛛网般密布的粘稠血槽已经干涸凝固。刀尖兀自缓缓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嗒”
……“嗒”
……溅落在脚边的血污里,洇开细小的深褐色斑点。
卢蒲嫳停下脚步,就在崔府那高大却破败、如同巨兽咽喉的门洞阴影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终结的信号。他那被血糊住、看不出轮廓的嘴唇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面具的裂缝。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骑快马驮着一名同样浑身血污、气息粗重的甲士,狂奔至门前急勒马缰!
“卢蒲大人!”
那甲士嗓音嘶哑如同破锣,显然经过整夜的嘶喊和烟熏,他滚下马鞍,单膝跪倒在血泊里,“崔府主院内!抵抗肃清!所有内眷……幼子……”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才嘶声道,“诛尽!唯……唯后院柴房……漏网一仆役!”
甲士猛地咽了口唾沫,“其……其怀中尚护一襁褓幼童,被……被乱箭……”
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
卢蒲嫳的嘴角咧得更开,那凝固血壳被撑裂,露出下方被烈火烘烤而干燥发暗的皮肉纹路。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刀身被初升的太阳染上了一线冰冷的金色,血槽与刃线扭曲狰狞。
然后,他将那滴着血的刀尖,猛地、狠狠地戳进了脚下粘稠、暗红的血污泥泞之中!
“噗嗤——”
一声粘滞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怪异声响!刀尖深深刺入泥地血泊,直没至刀柄!
卢蒲嫳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势如同膜拜,又像是力竭后的崩溃。粘稠血浆沾满了他前额的乱发。
“回禀封公!”
他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嘶哑、狂躁、还带着未散的杀戮热意,“乱逆!已!平!”
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钢铁砸地!每一个字都带着新鲜而刺鼻的血腥!砸碎了崔府门前这片死寂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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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终于挣脱了夜的最后束缚,吝啬地泼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束,照亮崔府门前那一片修罗地狱。卢蒲嫳单膝跪在血泊中央,手中那柄厚重环首直刀深深刺入浸透了红褐色的泥土,如同一个残酷的祭坛图腾。他垂着头,肩背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血污干涸的脸隐在阴影里。
远远地,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响起,极其缓慢,如同来自幽冥。
崔府的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辆老旧、毫无任何世家标记、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油小车被两匹同样羸弱老迈的马匹拉着,如同幽灵般从侧门滑了出来。车上没有驭手。驾车的是家宰齐默。他那张布满深刻沟壑、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空洞呆滞,浑浊得如同两口枯干的井。枯瘦的手指死死勒着粗糙的缰绳,勒痕泛白。
车子走得极慢,似乎在艰难地碾过那道无形的血域。终于停在卢蒲嫳身后几步之外。车轮碾过一处凹坑的血水,轻微摇晃,扬起几丝血腥的尘埃。
车帘低垂。车内一片幽暗。
卢蒲嫳像是才从某种癫狂的余韵中惊醒。他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那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那张被血污凝固的脸,用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野兽般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辆无声、如同棺椁般停在血泊中的小车。那眼神里有杀孽后的疲惫,有一种深不见底、黏腻冰冷的亢奋,有嘲弄,更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探究。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毫无声息。
卢蒲嫳喉咙里发出“嗬嗬”
两声低沉而怪异的干笑。他忽地动了!动作依旧带着猎豹般的狠劲与迅捷!他猛地单臂发力!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刺入血地的刀柄!
“哐啷——!!”
一声刺耳、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刺破黎明的寂静!
长刀被他悍然从粘稠的血泊中拔出!带起一蓬腥臭的泥血混合物!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泥土顺着刀槽汹涌流淌!
卢蒲嫳借着拔刀之力,倏然站起!沾满泥血的战靴在暗红的地面滑出一个沉重的弧线,溅起血污!他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屠刀,不再看那辆老旧的马车一眼,拖着蹒跚却依旧蕴满残忍余威的步子,头也不回,一步一个血脚印,朝着长街尽头,庆府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方向走去。
齐默浑浊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卢蒲嫳消失在血雾弥漫的街角。那双枯槁的手缓缓松开了勒着缰绳的绳结。车子无声地再次启动,向着与庆府相反的方向——空旷无人的北门长街——缓缓驶去。车轮碾过粘稠的血迹,发出细微的、如同泣诉般的吮吸声响。
车厢内。低垂的车帘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崔杼仰面倚靠在冰冷、没有任何陈设的木板车壁上。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不成样子,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血肉的破烂布袋。华贵的玄端朝服上,凝固的旧血迹和一路沾染的新血迹层层叠叠,板结发硬,像一层冰冷沉重的龟甲。
他大张着嘴。没有呼痛,没有嚎哭,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发出。他那张曾经写满刚毅、权柄、不容置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痛苦!那是一种超越了声音、表情所能表达的极限痛苦!仿佛灵魂被无数带钩的锯齿一点点生生磨碎、扯烂!巨大的眼眶干涸空洞地睁着,里面没有丝毫光亮。灰败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里。
那手掌宽厚,布满老茧和旧伤疤。此刻掌心向上摊开着,里面握着一个东西。
一只婴儿的小脚。
刚刚出生未久,尚带着胎脂细纹,小小的、柔嫩的。粉红色的指头蜷缩着,像一朵半开的小花骨朵。只是那小小的脚掌末端,被极其粗暴地撕裂、斩断!断口处的血肉与碎骨翻卷,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伤口新鲜无比,带着一种凝固的狰狞与稚嫩交织的诡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