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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玄鸟裂晋(第4页)

“太子光、高厚辈趋走多年,能成何事?”

另一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

“边地小民偶扰,所部戍将即可处置,岂敢烦扰君侯视听?”

最后一位卿士甚至带上了安抚宽慰的笑容:“齐侯衰老,久矣不经兵戈事。此般小扰,不足挂齿也。”

他们说的有理有据,仿佛二十年来齐国那位君王的缺席,就天然等同于整个齐国锋锐已钝、爪牙尽拔。悼公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一丝疲惫从心底缓缓漫开。他有些懊悔,自己方才竟差一点就被边境那点不成气候的烽烟撩动了心神。那些卿士的言语和眼前这座经历了太多岁月和太多杀伐的宫殿一样,沉稳厚重,似乎足以消弭任何浮动的不安。他轻吁一口气,准备将这无谓的焦虑彻底抛却脑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近乎失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在宫城紧闭的巨阙之外炸开!那声音如此突然、如此狂暴,带着一种不顾生死的亡命气势,瞬间撞碎了宫门后一切酝酿中的倦怠与安宁。守卫在门外的甲士厉声喝问的声音刚响起半句,就被更激烈的碰撞和硬物被巨力强行洞穿所发出的瘆人爆裂声所吞没!

厚重的、包裹着青铜镶钉的巨大宫门轰然洞开!一股狂风裹挟着浓重的尘土和汗血的腥气猛扑入宫门,吹得两旁守阙卫士的甲胄下摆猎猎狂舞!一名浑身尘土与汗水、如同刚从血泥中爬出般的传骑,完全不顾尊卑礼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洞开的宫门!他背后的令旗早已残破不堪,上面凝固的血渍与灰黄尘土斑驳交缠,如同某种不祥的古老图腾。

他的声音撕裂喉咙般爆发出来,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楔入每一个听得见的人的骨髓:

“晋西——边破矣!”

“烽烟……连天蔽日!”

“晋西诸城……诸城!顷!刻!俱……陷!”

他猛地抬起那张因极致恐惧和狂奔而扭曲变形、布满血污泥尘的脸,那对几乎要突出眼眶、被血丝充斥的眼球,直直刺向前方台阶上被几名内侍簇拥着的晋悼公:

“……白……白羊旗!”

他最后一个字是从被血沫呛住的喉咙里挤出的破裂音,“全……变作……玄鸟!”

晋悼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退潮般瞬间退尽。那根刚刚揉过额角、还未放下的手指悬在离皮肤半寸的空中,以一种奇异的僵硬姿态凝固了。他脚下被仔细擦得光可鉴人的冰冷黑石地面,此刻仿佛突然化作万丈深渊。耳畔嗡嗡作响,方才众卿自信圆融的安抚话语如同薄冰般碎裂消融,被这嘶喊声碾得粉碎。

他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两旁年迈的内侍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朝台阶下踉跄栽倒。一个栽倒的老内侍失手撞开了侧边原本半掩的花梨木窗扇。

一阵异常冷冽、裹挟着河岸腥味的风狂灌而入,冲进晋宫深广阴冷的殿堂长廊。这股冷风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蛮横地将殿内弥漫的、那些象征权力与过往荣光的陈腐檀香和暖意烛烟瞬间撕扯、驱散一空。远处,似乎遥遥传来了城头戍卒报时的沉重鼓角声,但那声音也仿佛被这风刃切割,碎不成调。

晋悼公挣扎着站稳身体,布满惊骇之色的目光死死盯在宫门之外遥远北边的天际尽头——那片被烽烟遮蔽的天空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只玄鸟展翅的狰狞轮廓,正以某种冷酷的秩序缓缓展开翎羽。一个名字如血染战戈上的铭文,带着二十年的蛰伏、深宫药炉的涩苦气息、青铜赐命那刻骨的冰冷以及此刻玄鸟冲天的狂野,狠狠砸在他的心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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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灵公!”

嘶哑的声音终于艰难地、如同磨盘碾碎骨头般从晋悼公喉咙深处挤出,每个字都沾染着迟至的悔恨和战栗。

晋国西境,汾水之畔。

浓稠得化不开的烟尘如同浑浊的巨浪,翻滚着、咆哮着,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将正午的日光滤成一片昏黄黯淡的末日景象。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血腥气,还有泥土被反复践踏后扬起的土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原本矗立在汾水西岸的晋国重镇——霍邑,此刻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高耸的夯土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断壁残垣间,破碎的晋国白羊旗在火焰舔舐下蜷曲、化为飞灰。城门早已被撞得粉碎,扭曲变形的巨大门轴斜插在废墟中,上面挂着几片残破的甲胄碎片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城外的原野上,景象更为骇人。晋国戍卒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视野所及的土地。他们大多倒伏在冲锋的路上,或者被挤压在狭窄的壕沟里,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搏杀或奔逃的姿态。折断的戈矛、碎裂的盾牌、散落的车轮和倾覆的战车残骸,如同荆棘般密布在尸山血海之间。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泥泞,马蹄踏过,溅起的泥点都带着浓重的腥气。

一面巨大的、绣着展翅玄鸟的黑色旗帜,在霍邑城头最高处猎猎招展。旗帜之下,是一排排沉默如铁的齐国甲士。他们身上的玄甲在烟尘弥漫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脸上溅满血污,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地扫视着城下这片刚刚被他们用铁与血征服的土地。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在距离霍邑残破城门约一箭之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简陋的将台。几面稍小的玄鸟旗插在将台四周,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崔杼端坐于将台中央一张粗糙的木案后。他卸去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沾着风尘与干涸血渍的脸。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正专注地审视着摊在案上的一卷皮质地图。地图上,代表晋国西境诸城的标记旁,已有数个被朱砂笔狠狠划上了一个狰狞的叉。

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将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禀将军!霍邑已肃清!晋守将栾盾及其亲卫三百,尽数战死于西门瓮城!”

崔杼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手指划过一条代表汾水的蜿蜒墨线,头也不抬:“俘获几何?”

“禀将军,晋卒降者不足千人,余者……皆殁。”

“粮秣?”

“城内仓廪焚毁大半,所余粟米不足支我军三日之需。”

崔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跪地的传令兵,投向远处烟尘弥漫的战场。那里,齐国的辎重营正驱使着俘虏和征调来的民夫,在尸骸间艰难地清理道路,收拢散落的兵器和还能使用的战车部件。动作麻利而冷酷,如同在处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传令各部,”

崔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烟,“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伤者集中救治,死者就地掩埋。一个时辰后,前锋营拔营,目标——”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点上,“郇邑!”

“喏!”

传令兵领命,起身飞奔而去。

崔杼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将台边缘。他双手扶住粗糙的木栏,眺望着这片刚刚被鲜血洗刷过的土地。远处,汾水浑浊的河水依旧滚滚流淌,仿佛对岸边的杀戮与毁灭漠不关心。河面上漂浮着零星的尸体和残破的木板,顺流而下。

一阵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风迎面扑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崔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起手,抹去脸颊上沾染的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痂。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轻便皮甲、背负令旗的斥候飞驰而至,在将台前勒马停住,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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