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烛火似乎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光线摇曳不定。昂贵的熏香依旧在浮动,酒肉的浓香凝结,帐外肃杀的风却仿佛找到了缝隙,将一股冰寒吹入帐内,卷动了珠光。灵公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贲张。他的目光在满地价值连城的宝珠与自己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却布满污渍的赤足之间疯狂扫视。欲望的巨兽在他充血的眼瞳深处咆哮。他猛地抓起那只巨大的青铜兕觥,将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汁顺着他贲张的胡须肆意流淌,“咕咚”
一声狠狠咽下。粗重的喘息如同风箱拉扯,他死死盯住那片柔和的珠光区域,如同一头被拴在巢穴门口却嗅到血食的饿虎。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煎熬。
终于,一声沉闷如同巨石坠地的重响!空兕觥被他那只青筋毕露的大手狠狠顿砸在坚固沉重的黑檀木案几上!酒爵底座直接嵌入桌面几寸,浊酒喷溅!“罢——兵!”
这两个字如同生铁摩擦,艰难地、却又带着一种斩断血肉般决绝的狂暴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声震全帐!“回——临——淄——!”
他猛地从豹皮座榻上暴起,魁梧的身躯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吞噬了大半个帐篷内部,咆哮之声带着不甘、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欲望满足后的嘶哑,轰然炸响:“传寡人诏!立即!班师!违令者!斩!”
侍立于近旁、肌肉虬结、身覆重甲的几名贴身近卫,脸上如同冻裂的面具,瞬间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撒落一地、宝光莹然的东珠,又猛地投向王帐外那片原本即将被血火点燃的城池方向。那眼神交织着茫然、难以置信、和一丝隐隐的不屑。
黎明前夕,风更烈,寒意刺骨如针扎骨髓。“当——当——当——”
象征撤军的金钟沉重地、带着明显拖沓意味地响了三次,喑哑的回音在空旷的旷野上无力地滚动蔓延,仿佛预示着某种巨大的失落。这沉闷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命令,瞬间瓦解了昨夜积蓄的所有狂热杀意。兵卒们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困惑,带着不解和迷茫地开始收卷营帐。卸下的皮甲堆叠如山,车轮深深碾入泥地,车辕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呻吟。铁器碰撞的杂乱声响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凄凉。
庞大的齐军如同一具被突然抽走魂魄的巨兽,笨拙而迟缓地掉头回撤。长长的军阵拖曳着沉重的车仗,再次碾过昨天已然被摧残得狼藉不堪的田野。马蹄踏过翻倒的农具和青绿的麦苗,碾压出更多更深的疮痍。莱国那低矮的城墙上,幸存下来、脸色苍白如同蜡像的守兵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理解的茫然,木然地望着那条裹挟着死亡气息而来的黑色恶龙,此刻竟然在城前逡巡片刻后,开始缓慢地、沉默地向后退去,留下漫天的烟尘。那黄灰色的尘幕遮蔽了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放出多少光热的朝阳,也永远地将莱城笼罩在一片难以名状的诡异阴霾之中。
时光如大河奔涌,无情冲涮八载岁月。公元前567年,深秋再临。临淄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意里,巍峨的宫阙高耸,乌沉沉的重檐斗拱在铅灰色天幕下勾勒出压抑的剪影。琉璃瓦顶凝结着冰冷的露珠,尚未结霜,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宫内空旷庭院,几株参天古槐叶落近半,深紫色的槐叶被北风卷起,在冰冷的白玉阶前盘旋飞舞,又被匆忙出入侍从的皮履踩踏,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脆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破碎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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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宏正殿深处,寒气森然。齐灵公身披玄色朝服,高踞九层玉阶之上阔大沉重的犀皮王座。袍服上用金线密绣的饕餮图腾在殿宇深幽的光线中依旧狰狞可怖,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他头顶象征至高权威的十二旒珠冕,冕珠摇晃,遮挡不住那双深藏其下、此刻已然怒焰焚天的瞳仁。黑玉案几上,一只青铜槌刚刚敲击过巨大的编钟,清越的余音尚在宏伟梁柱间袅袅回荡,那钟声的余韵却如同冰针,狠狠扎进阶下两位大将紧绷的神经。
“寡人诏令已发三日!”
灵公开口,声音低沉压抑得如同封在冰层下的闷雷,在阔大的殿堂中嗡嗡作响,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莱子!竟敢……不来!”
他那只指节粗大、布满握剑厚茧的手掌,猛地、重重拍击在冰凉光滑的黑玉案面上,声音炸裂,“嘭!”
回音震得人心脏一缩。那堆叠在案上的简牍都微微跳动了一下。“区区一隅小邦的孤雏,苟延残喘之辈!”
他身体前倾,冕旒珠玉碰撞哗啦乱响,眼中喷射出的愤怒如同燃烧的火山熔岩,几乎要将视线所及的一切焚为灰烬,“也敢如此……如此藐视寡人?!藐视我齐国的赫赫天威?!”
暴怒的咆哮声在殿宇间激起层层回音,殿角垂落的纱幔随之不安地拂动。
“晏弱——!叔夷——!”
那两声怒吼如同带血的投矛,裹挟着极致的冰冷锋芒,狠狠掷向阶下两位如山挺立的将军。
晏弱、叔夷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铠甲叶片发出一片整齐而清脆的“锵”
然响动,屈右膝,以最标准的军礼沉重砸跪于冰冷的金砖地面!晏弱须发虽已斑驳几缕,但腰背挺直如虬松,刻满风霜的面庞毫无波澜,下颌线条如同斧凿刀刻,声音沉凝如铁:“臣甲在身!戈在手!”
字字千钧。叔夷,则正值盛年,雄姿英发,眉宇间那股天生的战将锋锐之气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声音更是激越如金戈相撞,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赤裸裸的杀伐气魄:“大王剑锋所指!即为莱国亡灭之地!万死不辞!”
这应和之声在宽阔寂静的大殿中激荡,竟引得殿角几缕垂纱猎猎飘扬起来!
“善!”
灵公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咆哮,猛然又从王座上站起!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在他的怒吼中爆裂!他大手猛地一挥,沉重的袍袖带起风声,“点两万铁甲锐士!寡人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为寡人灭莱国!毁其宗庙!焚其社稷!执其君!俘其民!将那些莱贼统统打入隶籍!”
一连串裹挟着恐怖血气的命令如同冰雹砸落,“兵——贵——神——速!”
他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比森冷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腥:“寡人……要在岁首大祭上!见莱子之首级!悬于临淄城门!”
“臣!遵旨!”
两声炸雷般的应和轰然响起!余音尚在梁间回荡,晏弱与叔夷已轰然起身,甲胄叶片震动的巨大嗡鸣声如同暴风骤雨降临。两人转身,大踏步踩在满地残碎的槐叶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
的脆响,如同骨骼断裂。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重的“轧轧”
声徐徐合拢,重新将殿外萧瑟的寒光隔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灵公坐回王座后那如同拉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案上烛火不安的跳跃光影。
深秋的风裹挟着凛冬的先声,如同冰刀霜剑割过胶东大地。晏弱与叔夷统帅着两万齐国精兵,如一道摧枯拉朽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死亡和毁灭的意志,毫无花巧地直扑莱国腹心。齐军的甲胄、矛戈在行进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连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沉重的战车碾过干燥的田地,车轮辙印深可盈尺。莱国仓促集结的军队如同纸糊的堡垒,在齐人钢铁洪流的冲击下瞬间崩溃。交锋之处,齐军崭新的青铜长剑、长戟锋利无匹,轻易地砍断、穿透莱人那些陈旧不堪、甚至已有裂纹的青铜戈矛和简陋的皮盾。沉重的包铜战车冲击力惊人,直接将莱人单薄的车阵撞得粉碎解体。莱国残余的士兵或跪地乞降,或哀嚎着四散奔逃,完全溃不成军,留下一地残肢断臂和散落断裂的兵器。
莱都,这座曾因贿赂暂免于难的都城,此刻已残破不堪。城内最大的宗庙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陈旧熏香混合的怪异味道。几盏昏黄微弱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晃,映照着祖先牌位上模糊的篆字。莱子仿佛一夜之间抽干了所有精气,须发全白,披着一件早已磨掉了光泽的旧时朝服,形销骨立地站在先祖灵位前那冰冷粗糙的石台上。一位面容枯槁的老祭司,喉咙已嘶哑出血,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如同濒死野兽哀嚎的腔调,吟唱着传承自先祖的战败挽歌,声音如同破碎的瓦砾,在空旷破败的大殿角落撞击、回旋,带着无法言喻的凄绝:
“……天弃我祖……福祚尽殇……”
“……子民不肖……社稷崩亡……”
“……血火焚城……魂归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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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断断续续的词句,都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莱子的心腑。他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那饱含亡国之痛的歌声终于停止,余音在冰冷空气中颤巍巍消散。莱子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只发出一阵“嗬嗬”
的、如同漏风的皮囊般的气流声。最终,他仿佛耗尽了所有残余的力气,“扑通”
一声轰然跪倒在地,坚硬的膝盖骨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沉闷如击破鼓的响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沾满尘泥的额头,带着某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砸在面前那冰冷、平滑、被无数先人膝盖磨光的石地上!
“先祖……列祖列宗……恕罪啊!”
咚!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额角登时皮开肉绽,刺目的鲜血混杂着灰白的尘土,在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糊了一片污迹,额头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孙儿……孙儿无能!莱国……八百年基业……气数……今日……尽矣!尽矣啊——!”
哀嚎声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痛悔,伴随着额头不断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幽深的殿宇中久久回荡,如同为莱国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莱都最后的守军和数以万计的妇孺老弱混杂在一起,在齐军如狂风暴雨般的喊杀攻城的巨大压力下,如同炸开的蚁群,绝望而混乱地涌向西南方向那座尚且完整的堡垒——棠邑孤城。通往棠邑的山道上挤满了惶恐奔命的人群。年迈的老妪体力不支,在坡道上摔倒,转眼就被无数双因恐惧而匆忙奔走的脚无情地踏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归于沉寂;怀抱幼儿的妇人失声痛哭,声音嘶哑,却不敢停下片刻脚步;曾经持矛守城的白发老兵,此刻拄着半截断裂的木矛,佝偻着身躯在泥泞土路上拼命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沉重简陋的牛车、木轮车,装载着仅存的几袋黍米、一些勉强裹腹的干菜,以及从祖祠中仓惶抢出、视为最后精神寄托的青铜祭器,在狭窄的山道上挣扎前行,车轮陷入泥坑或石缝便引发一阵绝望的推搡、哭喊、咒骂,甚至为争夺前路而发生的推攘殴斗。泥泞污浊的土路上,踩烂的家什、破烂的衣物、甚至散落的鞋履,到处都是。不断有人踉跄回首,望向故国的方向——那曾经被称为家园的莱都城方向,一股股浓烈的黑烟如同狰狞的恶龙,正翻腾着冲向灰暗的天空,将半壁苍穹都涂抹上污浊的烟痕。那烟火中混杂着木材、茅草燃烧的焦糊,更有一股焚烧尸骸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被凛冽的北风卷入每一张因逃亡而张大的口鼻,那是国破家亡的味道。远处,齐军隆隆的战鼓声如同沉闷的雷霆,持续滚过大地,每一次沉重的敲击,都让每一个逃亡者的心脏跟着震颤、抽搐,几乎要碎裂开来。
凛冬的步伐终于踏平了最后的秋意。刺骨寒风卷着最初的雪花,开始无声无息地覆盖在通往棠邑的道路上,也迅速掩盖了这支疲惫、绝望、凄惨的逃亡队伍沿途留下的凌乱印迹。当最后一批、也是最为瘦弱的莱国平民,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挤进棠邑那已然松动、不断落下碎土块的夯土城门时,他们已经冻得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麻木。粗重的木质门杠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
声中被匆匆顶上城门。城外的齐军如影随形的战鼓,仿佛在耳畔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