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公脸上的兴奋与急切被智罃这番沉重的冷水浇灭了大半,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幻想的恼怒与困惑,他眉头紧锁,语调不自觉地提高:“元帅言下之意……是要我等止步城下,错失良机,行那‘缓图’之法?任郑人喘息?那岂不是……”
“缓,并非不图。”
智罃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不再看年轻的国君因躁动而略显扭曲的脸,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极其精准、沉稳地点在离新郑尚有相当距离的汜水关旁一处极其关键的隘口标志——虎牢之上!“郑国虽为腹心,然其真正存亡之命脉,却在于此!”
他指尖重重点在那处,声音陡然拔高,“虎牢!此乃扼制郑国西出、北连之绝对咽喉!亦是其接收中原粮秣兵源之唯一锁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寒芒让帐内燃烧的热度骤然下降,“若我能占据此处!扼此咽喉!遣重兵,筑坚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做了一个扼喉的手势,“则如同扼其喉颈,令其呼吸不畅,四肢萎顿!进,无力联络援军!退,不得据险而守!粮秣断绝,内耗丛生!彼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自信的弧度,“根本无需我们强攻坚城!郑国……必生内乱!郑人,终将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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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再次如同无形的鞭子扫过帐内各国将领,最终停留在崔杼那张看似恭敬木然、却让他心头隐感不安的面孔上片刻:“然而,虎牢之地虽为郑弱之死穴,亦是牵动天下之神经!在此要冲筑城据守,控扼山河锁钥,非晋国一家可独力成此伟业!”
他的声音陡然转为凝重,如同宣告铁律,“必须!借重天下诸侯之力!共襄其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资!需要强兵震慑四方宵小!”
他环视一周,“故此,当务之急!乃重聚诸侯之心!以我晋侯之名,速召各国贤大夫,齐集郑境之侧——戚地!三日之内!举行盟誓!重申歃血之盟!重申征伐之责!重申筑城之利!务要——”
他猛地加重语气,声如沉雷炸裂,“——无!一!人!敢!缺!席!”
“无一人敢缺席!”
最后六个字,字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帅帐被灯火摇曳扭曲的帐幕之上,也重重擂在各国将领的心头。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更沉的黑暗与远处点点营火,更添肃杀。
崔杼终于抬起头,动作缓慢而僵硬。他的视线恰好与智罃投来的、蕴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般巨大压力的目光在摇曳不定、明灭跳跃的火影中交汇于一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对撞,仿佛能碰撞出金石相击的冷冽火花!那一瞬间,崔杼嘴角最微小的肌肉极其隐秘地向上抽动了一下——仅仅是极其短暂的一下!快得如同风吹过烛火的阴影,倏忽即逝,几近错觉。然而,那被瞬间点燃又瞬间压下的眼神深处,却无可避免地掠过一瞬比冰雪更冷的、赤裸裸的、几乎要挣脱束缚喷薄而出的——嘲意!
那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臣子、甚至是一个被侮辱了的国家,对施压者傲慢的、如同看待愚昧猎物般的轻蔑与嘲弄!
旋即,他那张刻板如面具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与木然,颔首低眉,动作一丝不苟,执起案几上的酒杯,向神色严峻的智罃和犹自愠怒不解的悼公微微一举,算是应命。
摇曳的烛火在智罃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般的冷硬侧脸上投下浓重而不断变幻的阴影,仿佛他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冲刷。然而表面上,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深处,除了深沉的忧虑,更有一种比钢铁更重、比深渊更阴沉的算计与隐忍!中军帅心事,沉重如山岳下坠。
快马飞驰,携带者盖有晋君血红色封印、勒令各国大夫火速会盟戚地、共商虎牢筑城大计的诏令,如同归巢的亡命鸟群,呼啸着,扑向四面八方。
时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表面上的按兵不动中缓慢爬行。联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投入巨石的沸腾沼泽,各营之间开始弥漫起压抑的窃窃私语、不安的猜测。郑国守军似乎嗅到了某种机会,每到更深人静的午夜,便会突然在新郑城头上擂响震耳欲聋、鼓点急促的战鼓!那鼓声咚咚咚如同催命的闷雷,并非提振士气,更像是对联军的疯狂嘲讽和挑衅!
鼓声如同沉木撞击人心。
“听听!又是这鬼哭神嚎的催命鼓!”
一队齐国甲士裹着薄毡,挤靠在一段被敌军投石砸出豁口的矮小营墙后避着夜风的寒刃。其中一个年轻军士烦躁地低声向身边老兵抱怨,声音嘶哑带着困倦和憋屈,“从早到晚听着这声儿!眼睁睁看着郑人在城头耀武扬威,咱们数万大军就这么干耗着?光挨打不还手,憋气死个人!当真是‘缓图’?缓到何年何月?!莫不是等郑人自己开城投降?”
“噤声!你这无知孺子!”
领头的齐军什长猛地扭头,低吼如狮,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警惕和严厉,凶狠地扫视着年轻士兵,同时紧张而迅速地瞥向几步外靠在粮草车上、似乎闭目养神的两个晋国老兵。那两个晋卒虽然一脸风霜疲惫,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眼皮下眼珠的轻微转动显示他们并未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假寐。
年轻士兵立刻脸色发白,紧紧咬住嘴唇,将不甘和怨气狠狠咽回肚里。那两个晋军老兵这才似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布满老茧如同树皮般粗粝的手掌,正用力地来回搓着手中长戈木柄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和沾染的薄薄铁锈,眼神在火把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阴鸷冷漠。
营门高高的木质望塔之上,夜色已深。寒星点点,惨淡的光晕落在那副如同雕塑般挺立的高大人影肩头的铁铸兽面吞肩甲上,只映出几点暗淡微弱的反光。
智罃双手紧握冰冷的木质栏杆,已在此独立良久,如同一尊冰冷的铁人。他的目光仿佛生铁铸就,死死钉住、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凝固在东南方向的尽头——那里是预定会盟之所戚地,也是他心中翻涌奔腾、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惊涛骇浪的核心!
“元帅!”
一声急促中带着难以压抑惊慌的呼唤伴随着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披晋国传令兵特有赤甲的健卒踉跄着直冲望塔之下,由于长途疾驰加上心中惊惶,脸色煞白如同死人,嘴唇干裂,鬓角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他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的嗓音带着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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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地!……戚地……戚地快马传讯回来了!”
信使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因力竭而几乎跌坐下去,双手高捧着一卷用红绳扎紧的沉重竹简,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盟坛已依帅命设好!坛高三丈八尺,旌旗依礼罗列!然……诸侯大夫……至者……寥寥!鲁使仲孙蔑大夫、卫臣孙林父、宋使华元……等寥寥数人已至……然……其余……”
他剧烈喘息,后面那个关键的名字让他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难以出口。
智罃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以与他年龄身份不相称的迅猛,如同捕食的秃鹫从望塔上大步冲下!一把夺过那卷如同烫手山芋的竹简!旁边亲兵匆忙递上的火把摇曳的橙黄色光线映照在他铁青色的脸庞上。竹简上刚劲有力的墨迹,字字分明!正是他安排的心腹笔迹,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他的双眼:
“……齐,并附庸之滕、薛、小邾……未至!”
七个字!犹如七根烧红淬毒的钢针,狠辣无比地刺透了智罃勉力维持的表面镇定!一阵冰冷刺骨、直抵灵魂的晕眩感猛地袭来!这位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老帅,他那山岩般屹立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猛地将竹简攥入掌心!五指如同鹰爪收拢,指骨关节在死寂的空气中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
脆响!力道之大,坚硬的指甲瞬间划破了坚韧的竹皮,留下深深的白痕!
“齐!!”
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冰冷怒火,夹杂着一种被反复戏耍于股掌之上、如同猴子般被愚弄的深刻屈辱感,如同熔岩般猛地从智罃的心底狂涌而出,直冲顶门!他猛地一转身,脚下镶铁的皮靴重重踏在夯实的营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方向直指不远处一座悬挂着鲁国旗帜、戒备森严的华丽营帐!
“哗啦——!”
帐帘被一只裹着铁叶、布满青筋的巨掌粗暴地一把撕裂撩起!刺骨的寒风如同决堤般疯狂灌入温暖的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