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193章 鞍血长歌(第3页)

第193章 鞍血长歌(第3页)

晋营中军帐内,血腥味混杂着燃烧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高烧的伤口让郤克脸色白得如同素帛,肩窝处厚厚的药布还在不断沁出触目惊心的红。他端坐于主案后,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被血浇透的石头。几名力士粗暴地将五花大绑的逄丑父推到军帐中央,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呵。”

郤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磨砂般的冷笑。他微微抬眼,左肩的剧痛让他每个动作都艰难无比,声音也因此异常干涩扭曲:“……齐顷公何在?金蝉脱壳之戏倒是好手段。”

案上烛火因他开口的气息而摇动了一下,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逄丑父猛地挺直被反剪的脊梁,脸上毫无惧色,只有粗犷眉宇间的坦荡与决绝。汗水混着血痕自额角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地席上,洇开微小的污迹。他迎着郤克审视的冰冷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在火把光下白得瘆人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铁锤砸在铁砧上:

“郤帅!事已至此,何须多问!丑父不才,代君受戮,天下共鉴!然则今日晋杀一舍命救主之臣!他日天下诸侯,谁人敢效必死之忠?弑君易,收天下士子之心难!孰轻孰重,帅自思之!”

最后一句落地,他猛地一梗脖子,双目怒睁如铜铃,直刺帐顶!嘶哑的尾音在死寂的军帐中嗡嗡回荡。

帐内一片死寂。唯闻帐外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的压抑呻吟。高居主位的郤克死死盯着逄丑父那张须发戟张、毫无惧色的脸。烛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那只按在案头的手,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伤口处的剧痛似乎在提醒他此役未竟的仇怨。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帐内诸将,从主位侧后方的士燮、栾书,到帐中执戟卫士,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郤克那只紧握的拳头上,空气紧绷如即将崩断的弓弦。

终于,那只骨节嶙峋的拳头,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他疲惫而冰冷地挥了一下手,袖口拂过染血的剑柄:“放了他。”

绳索坠地的窸窣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逄丑父被推搡着送出帐门。就在踏出军帐界限的刹那,帐内光线从背后照亮他魁梧的身形,那个挺直的脊梁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在黑暗中移动。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入了帐外沉沉的黑夜中。夜色笼罩了他的背影,也掩去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

数日后,马陵之地。初夏暴雨初歇,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与血腥气息。齐顷公立于仅剩不多的、满是刀痕的车驾前,面色苍白如纸。他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匣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圭,玉色温润,在雨后泥泞的反光里透出一份不合时宜的清冷光晕。齐大夫国佐跪伏在泥水中,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颤抖:“寡君谢罪于前,谨献国宝!惟求罢兵息战,重修盟好!”

郤克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安置于土丘上的胡椅里,身后的赤色大纛吸饱了水汽垂挂着。他肩伤未愈的脸色在雨后阴郁的光线下显得灰败阴沉。眼皮微抬,目光并未落在那价值连城的玉圭上,却如冷箭般直射国佐:“玉?何足道哉!”

声音嘶哑,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第一,献出萧桐叔子!便是当日宫阙高台之上,帷幔之后讥笑我郤克跛行之妇人!我要雪此奇耻!”

国佐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变得比他手中玉圭更苍白。他愕然抬头,失声道:“郤帅!叔子乃寡君之母!身为人子,焉敢以母为质?!此悖逆人伦……”

郤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对国佐的反应置若罔闻,继续用他那干裂带血丝的嘴唇吐着不容置疑的字句:“第二!”

他伸出未伤的右手,指向远方雨雾中依稀可见的齐国田垄线条,“尽改汝国田亩阡陌!自今日起,齐境之内,必以东西为行!使我晋师自西东进之日战车驰骋,一马平川!无可阻挡!”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压下!

国佐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血丝,涌动着绝望与一种濒死反击的怒涛。他挺直了身体,不再是屈辱的跪姿,而是颤巍巍地站起,尽管泥水没膝!那匣中的玉圭都因他身体的剧烈晃动而发出轻响。

“郤克!”

他嘶吼出执政的名字,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叔子岂止吾君之母?若按诸侯媾礼,她亦乃晋侯之母!中原霸主,执义以伐无道!如尽索母叔,逼改阡陌此是义师,还是豺狼?”

雨水顺着他愤怒扭曲的脸庞流下,不知是雨是泪。他那双死死盯着郤克的眼睛,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孤狼,布满红丝,燃烧着最后的、绝望的尊严火焰。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如此暴虐之行,传扬天下晋之霸业,还有公义可言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郤克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冷彻骨髓地锁在国佐那张因激愤而几乎扭曲的脸上。雨点打在战车顶棚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噼啪声。他裹在厚氅下的身体挺直了几分。他盯着那匣子中的玉圭良久,那温润的白光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只按在案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清晰无比。

突然,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动作竟带着一种暴烈之后的疲惫:“滚!带上你的玉圭!”

那嘶哑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传令!齐国所侵鲁、卫疆土,一城一地尽归其主!三军即刻拔营——归晋!”

大雨如注,冲刷着马陵道上凝固的血浆和倾倒的旌旗残骸。晋军庞大的黑色阵列在雨幕中缓缓调转方向,车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沟壑,如同大地新的伤口。齐人目送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耻辱的黑色渐渐融入雨雾深处。国佐颓然跪倒在被雨水浸透的泥泞中,匣中的玉圭染满污泥污血,温润的光芒被彻底扼杀。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不知是冷汗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顺着他苍老起褶的脖颈,重重地淌入衣领深处。天地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雨声。

晋都新田的宗庙高台之上,寒风如同冰冷的铁梳,粗暴地刮过每个甲士的青铜兜鍪和冰冷矛戟。阳光惨淡地穿透铅灰色的浓云,将巨大的晋侯宫阙投下死气沉沉的、扭曲变形的阴影。

沉重的玉罄声在高阔的殿宇间回荡,余音撞向镶嵌着蟠螭纹的巨大梁柱。晋景公端坐于大殿之上。赤色镶玄边的广袖大裘衬得他面色沉郁威严,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缓缓环视阶下。郤克、士燮、栾书……一张张在鞍原血战中淬炼出的面孔,肃穆排列。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冰冷的肃杀之气和封赏前令人窒息的期待。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宗庙特有的檀香气味,与大殿四角巨大铜火盆中燃烧的松炭烟气混合在一起。

“鞍战之功,光耀晋室。”

景公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如同锤炼过的青铜钟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清晰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三军将佐,勋劳卓着。为彰其功,固我霸业之基即日起,增置六卿之位!”

如石破天惊!“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在重臣间传递开,细微得如同寒风吹过冰面。阶下重臣的眼眸深处,瞬间燃起了灼灼的光,却又被极力压制着,在古井无波的表面下,是权力格局骤然改变的滔天巨浪。唯有郤克,裹在厚实的紫服中,左肩因伤依旧微微倾斜着。他低垂着眼睑,似乎那惊雷般的封赏与他无关。阳光透过殿门缝隙,恰好照亮他紧抿的嘴角——那弧度冷硬得如同镌刻在青铜爵上的铭文,既无喜悦,亦无激动,只有经血海沉浮后的冰冷却近乎凝固的沉重。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新田宫阙深重的阴影。八名齐国力士合抬一座巨大的礼器,深青色的青铜铸造,三兽足如巨爪死死攫地,其上盘龙攀附,狰狞威严——一件罕见的特大方鼎!鼎腹内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映照着大殿穹顶的藻井与肃立的甲卫,也映出缓缓步入殿内的那个身影。他依旧年轻,那张昔日狂放桀骜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华贵的冕服之下,身形仿佛瘦了许多。他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覆盖着玄色丝帛的漆盘。当他走向晋国丹陛,目光穿过肃立的晋国卿士,与那位端坐于高位的北方霸主相遇时,时间仿佛冻结了一瞬。景公冕旒之下深不可测的目光,恰似万年寒潭,无声审视着阶下这曾经的狂徒、如今的囚抑或是臣?

顷公在距丹陛数步之遥停住。他缓缓躬下他尊贵的腰脊,一直躬到一个极度卑微的角度,仿佛连头顶的冠冕也在低垂着祈求宽恕。他双手将那漆盘高举过顶,身体因这屈辱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晋侯……”

他的声音干涩、紧绷,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寡人不修德行,干犯天威今日今日……”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那翻滚的腥气。然后,用尽了生命余烬般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玉石俱焚般的狂热与孤注一掷的卑微:

“谨献此物不臣之国主,愿尊晋侯为王!天下诸侯,共效之!唯求晋侯纳此诚心!”

“唰——!”

整个大殿的空气被彻底抽干!仿佛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了所有晋国臣子的胸膛!无数道骇然惊愕的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骤然射向顷公手中那被托举的漆盘!尊晋为王?这早已被礼制锁入棺椁的古老称谓?犹如一声炸雷,彻底粉碎了维持百年的脆弱秩序!阶下郤克紧闭的眼睑猛地抬起,瞳孔骤然收缩!那被掩盖在冕旒阴影中的晋侯脸上,似乎也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大殿死寂到能听到青铜灯盏内火苗燃烧的噼啪轻响。那方鼎水面倒影里的丹陛之上,晋侯端坐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只有水波那微不可查的涟漪显示着这一丝波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景公宽大的袍袖下,那双指节刚硬的手猛地攥紧了袖缘!指甲深陷于繁复的刺绣纹路之中。他凝视着齐人手中那覆盖玄帛的“王冠”

,目光沉得像深渊下的陨铁。齐顷公的头颅更深地垂向地面,如同等待最终的裁决。

“齐君……”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