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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断土(第2页)

济西!公子遂脑中轰然一声炸响。济水之西,广袤丰饶!此言一出,身后柳下惠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辨,齐廷侍立的甲士,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公子遂抬头,迎着高台上那模糊不清却精光闪烁的视线,一字一顿,仿佛要用尽胸中最后一丝热气:“济西……济西之土,得君上庇佑,外臣……代为敝国新君……深感……荣幸!”

最后一个字吐出,咽喉腥甜之气翻涌,被死死压住。

“好!”

齐惠公朗笑一声,重击在沉闷的宫殿中,“公子遂深明大义!迎归之事,寡人即刻准允!”

齐宫另一处偏殿,空旷肃穆,寒气幽幽。巨大的铜兽炉中炭火微弱,仅能维持一丝暖气。公子遂引着一位身着深衣锦缎、面容端凝清冷的老妇缓步而出。夫人姜氏。

公子遂停在阶下,面朝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碰冰凉光滑的地砖:“臣……叩谢君上仁慈!迎归夫人之大恩大德,鲁国上上下下,没齿难忘!”

阶上无话。齐惠公背对着他们,宽厚的背影如山岳般稳定,只看着姜夫人缓缓登车的方向。公子遂再拜起身时,目光扫过齐惠公身侧一侍立大夫。那人手中握着一幅细密的帛卷地图,正小心摊开,他低垂着眼睑,枯瘦的指尖精准而快速地划过其上标注的济西之域,随后收拢帛卷,动作迅捷无声地转身隐入殿内深沉的暗影中,如同水滴入海,消失无痕。

公子遂最后望了一眼那深不可测的大殿深处,袍袖微颤,旋即敛容转身,跟着姜夫人的车驾队伍,快步离开了这空旷冰寒之地。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似踏在刀锋之上。

溽暑如蒸笼般覆盖着齐鲁大地,热风裹挟着水汽,在草木之上拖拽出粘腻沉重的滞重轨迹。曲阜宫苑里的蝉鸣铺天盖地,撕裂了午后凝滞的燠热空气。

“割土?”

鲁宣公猛地从坐席上支起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胸膛,双颊因突如其来的震惊和屈辱而透出不正常的嫣红。几个时辰前刚在庭中迎奉嫡母姜氏,那场刻意盛大的繁文缛节尚在眼前,此刻面对殿中垂首肃立的公子遂和叔孙氏两位重臣,一句“齐索济西之地”

,如重锤将他撞得眼冒金星,指尖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割土……仲父……”

他声音抖索,喉结急促滚动数次,目光死死锁在公子遂玄色的袍服下摆上,仿佛要烧灼出一个窟窿,“当日迎母于临淄,寡人只知仲父劳苦功高,未闻……未闻有此……应允之事!”

公子遂岿立不动,如石雕。热风掀起他一丝不苟的冠缨,露出的鬓角已染薄霜。额角有清晰汗珠渗出聚拢,缓缓滚落。他不曾去擦拭:“大王,”

他的声音平缓、肃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这坚硬的表象,字字沉重如铅,“国之大政,存亡系于呼吸。夫人为国之嫡母,君位之根基。当日情形紧急,若不应齐国所求,夫人断难归国。”

他微微一顿,殿内寂然可闻汗滴落地的微响,“臣于危难之际,权宜而为,以一处边隅之地,换国本安固,宗庙永延。此乃……大计。”

最后两字如沉石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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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孙氏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沉寂。这位宗室老臣须发皆张,枯槁的手指直指公子遂,沙哑的声音因激愤而撕裂:“季文子!亏你身为上卿,执国之柄!‘权宜而为’?‘大计’?割让宗周所封、祖宗血汗所遗之膏腴疆土?此为资敌!此为……卖国!”

他的声音在“卖国”

二字上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苍老的绝望与愤怒。他猛地转向王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王!国土之重,重于社稷!今日割济西,他日齐人贪心更炽,我鲁国岂有残躯可献?公子遂擅专之权,置国君宗庙于何地?”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叔孙氏泣血以告,宁死不敢认此城下之盟!”

殿门外的阳光白得耀眼,蝉鸣尖锐刺耳。鲁宣公跌坐在王座之上,冷汗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玄色的丝质朝服前襟,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环顾阶下,季文子低眉垂目,双手恭敬交叠在身前,如同一尊泥像;其他几位卿大夫目光游移闪烁,不敢与其对望。公子遂挺立其间,承受着所有的目光利刃,依旧沉稳如石壁,只是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那柄象征鲁国正卿身份的玉圭,骨节因为用力而青白凸出。

最终,鲁宣公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在年轻的面颊上投下深深阴影,嘴唇苍白地翕动:“济西……济西……既已出口……寡人……只能允之。”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磨盘碾过,“季文子……”

年轻的季文子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猛地上前一步,声音紧绷而压抑:“臣在!”

“备礼……厚礼,”

鲁宣公的声音细若蚊蚋,“再访齐廷……议定会盟交接之期。”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密布血丝,直射公子遂,“仲父!割土之责,寡人今日担下!然割土之辱,”

少年的声音陡然带出铁锈刮砺般的冰冷,“寡人生平一日不敢或忘!”

他拂袖猛然起身,踉跄一步才站稳,随即头也不回地冲下王座丹陛,宽大的玄端朝服如同泄了气的旗帜,带着无法承受的屈辱重重拖过地面,在所有人僵滞的目光注视下消失在殿角通往内宫的黑暗甬道深处。

那背影裹着无尽的年轻君王的耻辱与悲愤。

车轮碾过夏末干裂的黄土,卷起漫天尘烟,鲁国使臣季文子率领的二十乘大车组成的浩荡车队,如同蜿蜒的黑龙,艰难跋涉在前往齐国边境平州的土道上。骄阳似火,无情舔舐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沉重的车辙压过,留下深深的痕迹,随即又被热风卷起的尘土迅速覆盖。车马所载的金珠玉帛,在粗布遮盖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押车的甲士汗流浃背,甲叶在毒日下滚烫,却无人敢脱卸。

齐军军营驻扎在济水西岸的河滩上,连绵的帐篷密密麻麻犹如大片灰白色的蘑菇群。营盘坚固,矛戟林立。黑色旗帜上的巨大“齐”

字在灼热的气流中剧烈翻卷咆哮。数千齐军甲士列成整齐威严的方阵,甲胄映着刺目阳光,连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冰冷的金属光泽的海洋。

齐国的黑色王旗在迎宾高台正中猎猎作响。齐惠公高踞主位,玄衣纁裳,冠冕堂皇,神态雍容。两侧文武大臣依序排开,个个表情肃穆。当鲁国使者季文子艰难登台,伏地行拜礼时,他那略显单薄的年轻身躯在齐国庞大的威仪前,仿佛风中飘零的枯叶。

“鲁使季文子,代鄙国寡君,叩谢齐君大义!”

季文子额头紧贴燥热的台板,声音穿透喧闹的风和旌旗撕裂空气的声音,清晰送出。

“嗯。”

齐惠公略略抬手,目光如同俯瞰蝼蚁,未曾有丝毫暖意。他的话语简短,仿佛眼前之事不值一提。

交割仪式漫长得令人窒息。双方官吏鱼贯而出,各执长长的薄册书卷。齐国的司土与鲁国的舆官彼此相对展开手中丈量土地的绳索,每一步拖拽都需在册页上详细记录位置、尺寸、沟渠、山林、水泽归属。双方嗓音平板刻板,在旷野上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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