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不再看鱼,他转而拿起手边同样以纯金打制、镶嵌宝石的凤首长柄汤匙,舀了一小勺澄澈如金汤的雪蛤羹。汤水温热醇厚,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诱人的光晕。他浅浅啜了一口,舌尖却只尝到一片令人心烦的、难以忍受的寡淡!如同吞咽温水!一种被戏弄、被欺骗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啪!”
金匙被他狠狠扔掷回巨大的食鼎之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滚烫的金汤溅泼出来,在华丽织锦铺就的桌帷上留下醒目的深色污迹。
“汤?!”
他猛地从盘龙纹的座位上弹起来,宽大的锦袍袍袖因剧烈的动作带翻了鼎边一只盛满殷红西域葡萄酒的琉璃酒樽!“哗啦!”
一声脆响,昂贵如同血浆的葡萄酒泼洒开来,如同小蛇般蜿蜒流淌,与先前溅出的汤汁混合成更为狼藉的一片。他对着那片刺目的狼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因极度的恶心和喷薄欲出的愤怒而扭曲、嘶哑,几乎要撕裂喉管,“如此淡而无味、如同烂泥沟水之物!怎配进入寡人口中?!便是那乡野贱农饮牛饮马之槽中浑水,怕也比这汤更有滋味!!!”
鼎中氤氲升腾的白色雾气,此刻如同一只只嘲笑他的无形之眼。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烈上涌直冲喉头,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身体痛苦地佝偻弯曲,手指死死地撑住冰冷坚硬的黑玉案几边缘,根根指节因用力而青白扭曲。殿内所有侍奉的宫人、宦者瞬间“扑通”
一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齐齐砸倒的麦穗,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身躯在极度的恐惧中筛糠般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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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甘味或许还能强忍,但当整座宫廷中枢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因为失去了核心的传动而骤然停摆、陷入巨大的混乱与瘫痪时,那种无力感就如同冰冷铁铸的巨手,以更沉重、更窒息的方式,死死扼住了齐国权力心脏的咽喉!
一日清晨,新任掌管内务府库的少府丞,双手捧着几卷用朱砂漆封、代表着最高机密等级的卷宗,几乎是爬着进入明堂大殿。他跪伏在距离齐桓公王座数丈远的冰凉金砖之上,声音因极度的惶恐而变了调,语句碎如断弦:
“启……启……启禀君上……天佑……大齐……前月……前月南方楚王……奉……奉国礼所贡之……之歌舞姬女……共……共三十八名……”
他额头上的汗珠如同泉涌,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依……依我……齐制宫律……新纳……入……宫室女子……需先……需先入……玉牒司刻名……而后……交……交内侍女官院……统一……教导……学习宫……宫规礼仪……方……方可……面君……”
他语无伦次地述说着流程,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大手攫紧,几乎要停止跳动,“然……然……管理……此等……此等事务之……主责官员……”
他喉咙发紧,用尽力气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高踞王座之上、如同笼罩在巨大黑暗阴影中纹丝不动的君王,接触到那双冰冷审视的目光后,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把头砸在地面上,
“原……原皆归……内府中大夫……开方……开方上卿……统……统领……其……其人……其职责权限……其……其印信符节……其下……其下具体办事官员……名册……交接……流程……皆……皆由其一手……掌管……其……其被……被君上……谕令……逐出临淄……随他……一同被斥退的,还有他下属的几名关键书吏……如今……这……这三十八名女子……连同……她们的仆役、教习嬷嬷、乐器行头……一干人等……滞留……滞留宫外……西郊……楚芳馆……已……已逾……一月有余!日耗……粮米……酒肉……炭薪……护卫开销……斗金……不止……微臣……微臣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又该……禀报于哪一司衙门……请……请君上……明示……”
“楚女?滞留宫外别馆?逾月?日耗斗金?!”
齐桓公听得额头青筋乱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尖针,沿着他的脊柱骤然窜上头顶!他霍然转过身,动作带起一阵风,袍袖猎猎作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伏在地上如同筛糠的卑微身影,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锋利刀刃:
“无人知晓?!印信细档不知由谁掌管?!”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般尖利刺耳!“那竖刁何在?!宫中一切繁杂琐碎之事,无论大小!无论器物人事!从来都是由他一手总揽督管!他做事素来条理清晰如掌上观纹!一应记录存档从未出过差错!人呢?!即刻叫他来!当着寡人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咆哮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竖……竖刁……”
少府丞的声音在君王雷霆般的震怒和巨大的事实压力下彻底崩溃,如同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气若游丝,“……他……已被至尊君上……亲颁……圣旨……逐……逐出了……临……临淄城……已……已逾……十日……”
逐出了?
这三个轻飘飘的字,如同九天神雷带着煌煌天威,一字一顿,沉重无比地在齐桓公脑海深处轰然炸响!炸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神魂剧烈摇荡!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清晰的画面:那个无论白天黑夜、永远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侍立在御座三步之外的安静身影;那双永远能精准领会自己任何细微眼神、将堆积如山的奏报文书批阅分类、整理得妥妥帖帖、连边缘都如同刀切过般整齐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多么冷僻繁琐的事务,只要询问于他,他总能低着头、温顺而清晰流利地回答,仿佛整座庞大宫阙的所有秘密,都藏在他那颗低垂的头颅之中:哪一件宗庙祭器在哪个库房哪个角落、哪位低阶宫婢何时入宫籍贯何方……九重宫门之后,万千事务如一团乱麻,无数规章如同天罗地网,庞大的人员、无量的开支、节庆的铺排、祭祀的流程、外邦使团的接待……这千头万绪,这需要极致的细致、耐心、精力乃至近乎病态般偏执的掌控欲才能维系运转的宫廷内务机器,似乎唯有那个沉默内敛、谦卑如同尘土、却拥有绝对掌控力的竖刁,紧紧握着那枚绝对唯一、精密复杂的钥匙。
如今,钥匙……丢了!丢失在一个被他自己因惊惧、被遗言逼迫而亲手打开的陷阱里!
这座耗费无数代人心血建造而成、象征无上权力的辉煌宫殿的内腑心脏,瞬间被拖入了一团巨大无边、混沌粘稠、毫无头绪、近乎瘫痪的乱局之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部门,都在发出无声的、崩溃前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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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足以瞬间抽干所有精神的疲惫感和一种无法逆转、充满荒谬宿命感的冰冷洪流,取代了刚刚升腾的滔天怒火。他甚至失去了斥责阶下那个可怜虫的力气和兴趣。他缓缓地、脚步略显虚浮地,踱步到明堂大殿一根粗大的、需要两人合抱才能丈量的蟠龙巨柱旁。那龙身以赤金点缀、朱漆髹涂,在殿内阴晦不明的光线下,如同凝固千年的暗红血块。他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宽厚的手掌重重抚上那冰冷坚硬、在黑暗中凸起如同嶙峋骨骼的龙鳞雕刻之上。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凉刺骨,毫无神龙应有的威仪与力量,像一块巨大的冰,汲取着他体内本就不多的温度。
指腹在那冰冷的、象征着力量的蟠龙爪上,慢慢收紧,直至指甲都因用力而嵌入掌心嫩肉带来刺痛。许久,许久。一声沉重得仿佛积淤了百年浊气、浑浊如同叹息般的认命低语,带着无边无际的倦怠和一片空茫的虚无,从他胸腔最深的洞穴里缓慢地挤出,像一个无形的、坠向深渊的铁球,重重地砸落在这空旷、华丽、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如同巨大坟墓般死寂的大殿金砖之上:
“……召……”
那指令如同从枯朽千百年的枯井最深处艰难挣扎上来的碎砾,带着泥土和腐烂木屑的腥气,“……把那……三个人……给……寡人……传……回来吧……”
北国的冬天裹挟着凛冽的意志如期降临。细碎如筛盐般的初雪,夹杂着从塞外直扑而来的尖啸厉风,抽打在宫阙漆色沉厚、高大沉重的朱漆大门上,发出密如急雨般的、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如同千万根无形的冰针刺扎着这座帝国宏伟躯壳。
空旷开阔的明堂大殿内,为了对抗严酷的寒冷,特意添置了三只巨大的、兽形四足的黄铜鎏金暖炉。炉膛内,上等木炭被烧得赤红透亮,源源不断地释放着足以驱散刺骨冰寒的惊人热浪,蒸腾的热气将炉火周围的巨大空间熏烤得如同置身于盛夏正午最酷烈的烈阳之下。殿内殿外被这强大的热流和光晕划开了阴阳两界。三道被火光照耀得纤毫毕现、甚至略带扭曲的人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重掌权柄的松弛与暖热适意的满足感,安然围聚在温暖如春、光芒四射的核心暖炉旁边。炉火在三人脸上跳跃出奇异的光影。
易牙重新裹上了极为贵重的紫貂大氅,内里是织金嵌宝的锦缎厚袍,油光满面的脸上在炉火映照下红润得如同熟透的柿子。他一只肉墩墩的手端着刚刚用温水暖过的精雕细琢温玉酒杯,另一只手则豪迈地在烘烤全身的热气中挥动着,声如洪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炫耀与指点江山的踌躇满志:
“……要论这道‘雪夜炙三珍’,食材稀罕自不必提,关键在这火候!前些日子,北边又送来了新杀的初生麋鹿崽儿,那肋排,最是细嫩!需用西域的香茅草绑了,埋在未开锋的青冈木煅烧后的灰堆里闷烤两个时辰,取其‘烟熏之韵’!取其……取其……”
他一边口若悬河地讲述着如何搜罗天下珍奇,又如何在烹制过程中玩弄玄虚以博取君王欢心,眼神里闪烁着的不仅仅是满足,更是一种重新通过口腹之欲掌控那位高高在上者身心意志的得意光芒。
开方则端坐在距离炉火两步之遥的另一张更为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熊皮垫子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姿态带着一股子贵族骨子里的倨傲与沉稳。他此刻并未在吃喝,双手正捧着一卷用暗红色丝线牢牢系缚的、内府库藏新一季详细收支核验总册。簇新换上的银灰锦袍用金线暗绣着繁复的祥云纹,在跳跃炉火下若隐若现地流动着贵气。他的目光在竹简上那密如蚁行、却象征着天量财富流转的记录上沉稳移动,如同将军巡视地图。片刻后,他将册简略放于膝上,拿起案头一支蘸满了浓稠如凝血般朱砂的小毫笔,手腕悬空,在某一笔涉及营造王室西苑、数额极其巨大的开支项目旁,稳健地停顿片刻,随即笔锋转折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个极其鲜红刺眼的叉形勾划——那意味着一项足以让千人忙碌一整年、耗资巨万的工程,被一笔否决。他的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笃定无比的弧度,冷静又蕴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志,仿佛无声地向这座宫殿宣告着:齐国庞大的财赋命脉,那些流淌着血汗的真金白银,已彻底归入他新的缰绳之下,供其执掌驱策。
唯独竖刁,位置比另外两人更靠近那炽热光源一些,但他依旧侧签着身子坐在一张略显寒素的楠木绣墩上——远不如开方那铺着厚毛皮的大师椅舒适。他甚至没有碰触面前几案上那同样温过的美酒,更不似易牙那般声震殿宇。他面前只摊放着几张裁剪得十分规整的素白丝帛,一小碟如同夜色的墨汁,一支笔锋尖锐的小毫。他那双骨节分明、异常白净修长、从未沾染过重活的手,此刻正异常平稳、灵活而无声地在素帛上快速移动,笔迹细如蚊足却工整挺拔。那是在草拟一份极其详细繁琐的下月正旦大朝贺的整套仪典流程备忘细则表:何时何地由哪位礼官唱赞导引、钟鼓磬铎如何鸣响、分列何种音调、奏何种雅颂乐章、各位朝臣依其爵位官职高低由哪几个殿门分别引入、引路谒者的排列顺序、进入明堂后的具体站位次序、向君王叩拜和献呈节庆颂辞的固定顺序及措辞……无一遗漏,精确如同一位匠人打造一件复杂精密的机括,每一个环节的咬合都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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