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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胙肉无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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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朱红宽大袍袖下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极其剧烈地微微弯曲,那是一种渴望攫取、渴望承托起这重如九鼎般荣耀的强烈本能。膝盖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千斤力道,似乎就要因某种不可言喻的澎湃心绪而屈起——向着那神圣的天胙,向着那象征至尊权力的彤弓,向着这“不拜”

的旷世荣光!

“主公——!”

一声低低的、沉肃如玄冰坠地的呼唤如同自九幽深渊急袭而来的寒泉,骤然从侧后袭来!

管仲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悄然贴近至齐桓公身后半步之内!他动作迅疾,以至于那半旧的深衣前襟在刚才急速移步间被衣带勒出几道急促拉扯后的褶皱,额头上早已蒸腾出、又被强压下去的密密汗珠骤然汇成了豆大的水珠,顺着他枯瘦而深刻的脸颊皱纹向下滚落。管仲的眼神锋利如冰河下断裂的千年寒铁,射出两道前所未有迫急、穿透一切的寒光,几乎要将眼前之人的心魄洞穿、钉死:“周公制礼乐,立宗庙,定天下之大防!礼者,天地之经纬,不可踰也!人伦之纲纪,不可失也!”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如针砭,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不容置疑、不容片刻犹豫的力量,裹挟着沉痛与焦灼砸入齐桓公剧震的耳中,“主公!此身朱袍今日能屹立台心,八方诸侯环伺不敢擅动,倚仗者何?!唯‘尊王’一面大旗!以襄王之尊,奉天子之名,号令群雄!若今日弃拜礼于尘土,如弃天子尊严于粪壤!于主公不过是片刻荣光,于天下诸侯,却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匣!礼崩乐坏之始!人人心中自问:桓公可受胙不拜,鲁侯为何不可?宋公为何不可?郑伯卫侯许侯曹伯,又有何不可?!若礼法至此溃决,群雄眼中还有天子吗?群雄心中,还有主公平日振聋发聩的‘尊王攘夷’四字吗?!那时……纲常崩溃,野心如毒草蔓生,昔日北杏之盟尚存之名分顷刻荡然,人心散尽,霸业大厦,将颓于一拜之间!主公!醒——醒——!”

最后几字,管仲几乎是从肺腑深处撕裂挤迫而出,如同濒死者的警醒,喉结急遽滚动,字字泣血,重逾九鼎!

管仲如雷霆如冰锥的诤言,瞬间在齐桓公脑中炸开一团混沌的迷雾,激荡起一连串冰火交织的狂潮画面:年轻的姜小白屹立在战车之上,高高举起尊王之旗,旗下诸侯车驾趋避,俯首听令;风雪北疆,戎狄马蹄呼啸如狂澜,最终在他率领的诸侯联军前崩溃四散,残躯没入茫茫雪地,浑身冻得发僵的北疆百姓衣衫褴褛地跪伏于道旁,眼含热泪;鲁侯车驾行至临淄城外,面对他这位齐侯,亦恪守臣礼,恭敬下车,依礼步行入城……一幕幕辉煌过往在脑中如烈日照耀!但下一刻,眼前景象便开始剧烈地扭曲崩碎——是他今日傲然挺立、不拜而受胙的景象!这景象如同万钧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顷刻激起滔天恶浪!鲁侯眼里的阴霾瞬间被赤裸裸的蔑视取代,继而燃起燎原的野心之火;宋公嘴角的冰痕化为冲天狂笑与锐利刀光;郑伯的精明算计瞬息变成贪婪蚕食的獠牙;卫侯、许侯、曹伯眼中的惊骇迅速转为盲目的跟随与效仿!蛮族的刀剑在阴云密布的地平线上重新举起,裹挟着复仇的血腥旋风;匍匐于道旁的百姓惊恐哀嚎奔逃,家园烽烟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比朔北最深的冰河之水更冷百倍,如同九幽之下的幽冥狂潮,陡然浇灭了胸膛刚刚燃起的滔天烈火!那股足以焚毁一切的狂热被冰冷的恐惧取代!齐桓公眼里那点即将沸腾成光海的火花骤然收敛、熄灭、冻结!如同燃烧的星火猛地跌入万古寒潭深处,只剩下一片漆黑死寂的虚空。

这电光火石的惊变不过在转念之间。巨大的沉默在高台上沉重地延续了片刻,对于姜小白而言,却又仿佛经历了生与死的轮转,漫长如恒河沙劫。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齐桓公陡然动了!

“噗通!”

一声沉重的膝骨撞击夯土的闷响如同惊雷炸开!

他双膝笔直地、毫无半分犹豫地落向脚下被烈日烤得滚烫如炭的青石之上!身体猛力前倾,额头带着万钧之力,沉沉地、决绝地抵向滚烫粗糙的石面!灼热感如同毒蝎瞬间从额头薄薄的皮肤和膝盖的骨缝中尖锐地刺入,直钻心髓!而他口中呼出的言语却清晰、洪亮如龙吟,撕裂凝滞的空气,字字千钧,声震整个高台和台下林立的甲兵:

“小白……何敢!天子之威虽远!尤在九天之上!天子之恩虽渥!礼法昭昭如日月!垂耀万古!纵有王命宽宏如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自灵魂深处迸发的敬惧与嘶吼,“小白何德!焉敢不拜!臣——小白——跪!受!天!恩!”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擂在沉铜之上,震得众人心脏狂跳!

刹那间,盟台上下所有人,包括那如林挺立、身经百战的齐国赤甲锐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操控着头颅,眼球、视线凝固地、整齐地聚焦在那深躬于地、额头紧贴滚烫岩石的朱红色身影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空气像冻住的琥珀,沉重粘稠地胶着。鲁侯头顶的旒冕玉珠骤然停止了细微的碰撞,他屏息不动,垂于袍袖内的左手拇指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一丝血珠沁出,染红了白皙的指腹;郑伯脸上的僵痕被瞬间打破,流露出极度错愕又夹杂着困惑的表情;宋公依旧挺立如松,唯有一向淡漠的眼神中翻滚起汹涌难辨的暗流;太宰孔捧着沉重托盘的双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飞快闪过一丝激赏与尘埃落定般的叹息;卫侯惊愕地半张着嘴,被宁速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才未失态;许侯、曹伯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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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无声扭曲着僵立的身影,唯剩那深深叩拜在地的身躯,如同大地上镶嵌的一座古老祭坛雕像,纹丝不动,承载着岁月与天命的重压。黄河南岸的涛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遥远而空洞。

管仲悬在喉头的那一口郁结之气,终是无息无声地缓缓吐出。他一直挺得笔直僵硬如铁的身体,此刻才感到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而上。他缓缓抬起眼,那布满血丝、疲态毕露的双眸,却如高空俯冲扑食的苍鹰般锐利无比,迅速扫过诸公脸上凝固如面具、却又微妙变幻的复杂表情——鲁侯眼底深处似冰层乍裂、猝然亮起又强行按下的奇异神采;宋公那线条如刀刻的面孔上肌肉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郑伯眼神闪烁间恢复了那抹圆熟的笑容,却显得更加复杂叵测;太宰孔面上则是彻底的肃然与凝重,隐隐透出对未来的无尽忧思……台下密集的卫队阵列中,有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着武器的指节。管仲枯瘦的手掌慢慢收拢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眼底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河底淤积千载的淤泥,在无形的暗流搅动下,愈发深沉难解。盟约的高台只是风眼的中心,这惊天一跪,绝非平息风暴,反而向这死水微澜里,投入了一颗足以改变流向的重石。他心中只余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裂痕已生,寒冰已结,更大的风暴……自今日始。’

会盟大典进入了最核心、最血腥、最无可挽回的章节——盟誓。

那方被烈日炙烤得几近滚烫的青黑色盟石,如同大地深处掘出的巨大铁骸,沉默森严地蹲踞在土台中央最高的位置,表面刻着的古老祈祝符文在高温下似乎隐隐蒸腾起雾气。牺牲已被牢牢缚住——一头精壮的公牛,强健的、肌腱虬结的四肢被浸了油的粗韧皮绳死死捆缚在盟石旁两根深埋地下的石柱上,无法挣脱分毫。公牛的鬃毛黝黑油亮,黝黑湿润的大眼睛里映着刺眼的白炽天光,也映着近在咫尺、在烈日下反射出致命幽蓝锋芒的巨大铜钺利刃!那钺刃的寒光刺激着它敏锐的感知。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勒紧了它壮硕的脖颈。它温热的身体因极度的惊恐而无法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肌肉在光滑的黑色皮毛下剧烈地虬结滚动,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勒得更紧的绳索带来的更深绝望。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混合着牲口特有的膻臊与恐惧的气息,热腾腾地弥漫开来,混杂在扑面而来的燥热河风里,令人胃中阵阵翻涌作呕,几欲窒息。

司礼官高亢嘹亮到刺耳劈裂的声音自盟石上空炸开,带着一种远古巫觋般的狂热与冰冷:“歃血!盟!誓——!”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抽过,肃立在盟台边缘的八位国君身形皆是一凛。他们在司礼官的引领下,按爵位尊卑排成一道沉甸甸、如同缓缓移动陵墓的影子,一步一步,沉重无比地向着那块浸透着不祥气息的盟石中心挪动前行。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异常清晰:齐桓公朱红的袍角拂过脚下微烫的石面,步伐沉实稳定,发出“沙、沙”

的声响,如同沉重的鼓点;鲁侯玄色履底踩踏夯土,声音略显滞涩;宋公足下发出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郑伯的脚步则显得虚浮而快速……唯有卫侯的步伐有些踉跄,被身后宁速如同铁钳般的手指在臂弯处一托才稳住。他们的影子在灼目的日头下扭曲拉长,在尘土飞扬中交叠缠绕,最终汇聚在如同巨大眼洞般沉黑的盟石基座之前。

掌血的司仪双手高捧着一个阔大的浅口黑陶盘,盘中粘稠如膏状、在炽烈骄阳下反射着诡异紫黑色幽光的公牛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晕眩的腥甜又恶心的气息。一位身着短褐、体格健硕的宰人,光亮的头颅被日光灼得发红,垂手肃立在陶盘之侧,手握着一柄极其沉重的长柄铜匕——匕身狭长弯曲如牛角,闪烁着一种幽冷的金属寒光。

齐桓公率先伸出左手。宽大的朱红袍袖无声地向上滑去,露出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褐斑、布满细微伤痕却依旧骨节分明、蕴含强大力道的手掌,沉稳地覆在陶盘血污的边缘上方。日光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刻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也照亮了上面纵横交错的过往印记。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领袖决断。

宰人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如同驱赶心中本能的畏惧。他双手骤然发力,将那沉甸甸的长柄铜匕如雷霆般高高擎起!刺目的白金色阳光下,那匕刃骤然爆发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厉芒!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撕裂灼热的空气!

没有风。

只有金属切割皮肉的、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噗”

的一声轻响!

齐桓公食指指肚上瞬息间拉出一道深而清晰的寸许血口!鲜红如朱砂的血珠迅速凝结、变大,带着生命的温热,滚珠般连续滴落入下面盛满凝固浓稠牛血的陶盆之中,砸在粘滞血面的声音是沉闷短促的“嗒……嗒……嗒……”

一股更加浓烈鲜活的铁锈和生命消逝交缠的血腥气味,如同被唤醒的魔咒,顿时升腾扑鼻,弥漫开来,黏腻地沾附在所有人的鼻腔与肺腑深处。血液滴落的每一声轻微闷响,都敲击在其余诸侯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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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侯紧随其后。他没有立即上前,那柄铜匕沉重的阴影笼罩过来的一瞬,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息,仿佛被那利刃的寒光慑住,随即才缓缓伸出左手,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皮肤白皙细腻。匕光闪过,指肚裂开,鲜血落入血浆。鲁侯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盯着盆中迅速融为一体的两种颜色,眼神深处如同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浓雾。

宋公步伐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刀锋般的冷峭。他伸出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一丝畏缩。当铜匕切下的瞬间,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瞥向捧盆的司仪和握匕的宰人,带着惯有的睥睨。血珠滴落,他手指迅即收回,在另一只手的袍袖上迅速而隐晦地拂过指肚伤痕,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

郑伯脸上早已恢复了谦卑圆融的笑容,一边伸出手,一边还对那神情肃杀、手执利器的大汉宰人报以一个略显夸张的和善笑容。那笑容在割指剧痛的瞬间微微变形,但他随即压下,血入盆中时,嘴角的笑意似乎更盛一分,只是眼角的褶皱更深了。

卫侯的动作带着少年的紧张与不安,伸出的小指都在微微颤抖。宁速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他背上,卫侯才努力挺直身体。当那锐痛袭来时,他小小地抽了口冷气,血珠滴入盆中,他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又偷偷看了看盆里混合着牛血的黑红污浊,眼底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惶惑。

曹伯、许侯等小国之君依序而行。宰人的手很稳,割指利落,一滴血,再一滴血,沉闷地敲落在浓稠的血浆表面。每一滴血的融入,都似有一分无形的压力沉沉压下。盟台之上被死亡与誓约的双重阴影笼罩,一片如坟茔般的死寂沉沉压下,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热浪里此起彼伏,以及血液滴落盆中那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

声,如同催命丧钟的余音。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每一个伫立的身影,汗珠顺着诸公的鬓角、颈项滚落,在深色衣袍上洇开暗色的湿痕。

掌盟官面容枯槁如同老树皮,双手却出奇地稳定有力,他郑重地接过早已以朱砂书就的盟辞之简,长身立于那浸透着血气、深不见底的巨大黑石一侧。展开简册的刹那,古老漆竹简片撞击发出清脆声响。掌盟官深吸一口气,那胸膛的扩涨吸入了浓重的血气,他的声音似乎也因此染上了某种远古的魔力,苍凉而沉重,穿透了黄河怒号的背景和盟台之上闷热黏稠、充斥着血腥的空气:

“凡我同盟!既盟之后!当盟心昭昭,言归于好!肝胆相照!敢违此誓,神明殛之!”

最后四字,他倾尽了丹田气力,如同千年古刹的洪钟骤然敲响,发出震魂慑魄、响彻天地万古的巨音!

“殛!之!”

两字在群山和黄河奔流之间回荡,竟激起阵阵隐约的回响!

此刻!早已蓄势待发、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宰人,双目猛地圆瞪!喉中爆发出一声短促、狂野如野兽般的低吼!他粗壮的胳膊骤然贲张,青筋在油亮的肌肉上根根暴起如虬龙!全身筋肉如铁索绞紧!手中那柄沉重的铜钺高高擎过头顶!

钺刃!

在正午炽白得发青的日头下,那宽阔锋利、布满神秘饕餮纹的铜钺刃面,凝聚、反射、汇聚了天地间全部的凶戾之光!刹那间爆发出璀璨夺目、如同闪电凝聚的灼灼白光!那光芒刺得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一道死亡光瀑,挟着万钧雷霆、裹挟着山岳崩塌之力——轰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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