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沉重,揭示了情况的极度严峻。
略一停顿,隰朋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一条隐约可见的岔路:“臣与管相国商议后,已于数日前派出吏员斥候沿途布置。沿此官道驿站,”
他的手指在寒风中稳定地划动,“由近及远,每五十里设一临时堆积所,分囤粮秣、饲草及必要取暖之物。再遣小股精兵押运,接力转运至下一站点,以避免民夫长驱力竭,亦减少非战斗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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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炯炯,闪烁着精于计算与筹备的光芒:“然此仅为权宜之计,若欲解大军深入后无粮之危,非取敌之粮不可!幸得前锋斥候几番探查性命相搏,探得卫境之内,漕邑城虽非大邑,但其仓廪颇丰,乃是卫国为防备南境及转运粮赋所设的重要屯粮之所!其城中军械府库亦足,距此约二百五十里,正当我军北上必经之路。如能速破此城,夺其仓廪府库之积,或可暂解我军燃眉之火!若迟误,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目光中的忧急已说明一切。
取敌之粮以自济!这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高台上凛冽的寒风似乎因为这一线希望而凝滞了一瞬。
鲍叔牙眼中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精芒,急切与决然的杀气喷薄而出:“君上!若真如此,请许老臣率所部精锐步卒为前军锋锐!拼却性命,定要三日之内夺下漕邑!将那城中米粮悉数献给大军!解我三军腹中之围!”
他挺直腰背,斩钉截铁,似乎恨不得立刻纵马杀向漕邑城垣。
管仲沉稳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隰朋与鲍叔牙:“此策可行。然兵贵神速,亦须加倍审慎。那卫侯姬朔虽素有沉溺鹤乐、荒废政务之名,然漕邑既为屯粮要地,其守御之备、兵员之精未必空虚。我军需有猛将率锐卒不惜代价拔寨夺城!亦需有能臣通晓钱粮、善于应变之士紧随其后,于城破之第一时间迅即稳控局面,清点接收米粮府库,整顿仓廪秩序,务必颗粒归仓、件件入册!绝不容有哄抢损耗、趁乱渔利之事!”
他目光缓缓移动,沉静如渊海,却带着千钧重压,最终扫过鲍叔牙那铁铸面孔上跃跃欲试的刀锋战意,稳稳落在了文官服饰却神情刚毅的隰朋身上:“隰大夫深谙钱谷之道,精通民情吏治,有应变万全之才!接管仓廪,整理府库,分发军需,非你莫属!城破之后,即率本部精干吏员入城,将漕邑仓廪视作我齐军根基命脉把守!擅动者,格杀勿论!”
鲍叔牙铁铸般的面容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疾速掠过,随即消失不见。他非常清楚管仲的安排极有道理。攻城略地需要他这样的宿将,但整理钱粮、安抚乱局,这确非他所长。只是……这雪地上即将抛洒的热血,这直捣敌巢的沙场豪情……终归属于武将的荣耀。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紧锁的眉宇间挣扎着不甘,但最终,那股冰冷的、身为大将军的整体考量的理智,还是如钢铁枷锁般压下了胸中沸腾的战意和冲到嘴边的言语。
“准!”
高台上,始终凝望北方风雪的齐桓公,终于收回视线。他那目光如同寒夜里最亮的星辰,冷冽而清晰地扫过眼前诸臣,最终稳稳地落回前方风雪中那支蜿蜒无尽、正缓缓蠕动的黑色大军洪流之上。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拥有着奇异的力量,穿透风雪的尖啸与喧嚣,清晰地传入高台上每一人的耳中,更如同一块块沉甸甸的寒铁砸落在肃杀大地:“鲍卿!”
“臣在!”
鲍叔牙踏前半步,目光灼灼。
“统率前军精兵,限三日!”
齐桓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斩断金铁的锋利与决心,“拿下漕邑城!孤要在三日后的黄昏,看到漕邑城头插上齐字大旗!”
他的目光转向隰朋:“隰大夫!”
“臣在!”
隰朋肃然躬身。
“粮仓即命脉!紧随鲍将军锋锐入城!城破,即刻全面接收漕邑粮仓府库!厘清账目,严加守护,分发调度!若城中尚有残敌顽抗,危及粮草,先斩后奏!孤只问你一句话:粮秣可足支大军半月之用否?”
齐桓公的目光锐如鹰隼,直视隰朋。
隰朋迎着君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若漕邑仓禀属实,臣保大军十日无饥馁之虞!后需转运补给,臣当全力督办!”
“善!”
齐桓公猛地一挥手,不容置疑的分量随动作斩落,“各部依令行事!鲍将军城头旗起,即是大军粮道贯通之时!若延误掣肘、畏惧不进者,”
声调骤然冰寒彻骨,如同冻结一切的寒潮,“无论何职何阶,依军律,立斩!悬首辕门示众!开始行动!”
最后四字,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风雪的阻隔!
三日。
冰冷如铁的三日时光,仿佛在冻硬的钟表盘上艰难爬行,每一步都耗费着万千血肉躯体最后的热力。鲍叔牙所部的前锋锐士,如同刺入冰河的尖锥,在能吹裂山石的朔风中强行撕开一条豁口,顶风冒雪地向着漕邑疾进。他们的马蹄踏碎一切阻碍,只为拼抢那致命的三日期限。
然而,辎重主力的队伍却在冰封与泥泞交织的地狱中艰难向北挪动。沉重的车轮反复陷入白天被踩踏融化、入夜又被酷寒瞬间冻结成钢铁般坚硬的泥坑之中,深达半尺的车辙如同烙印在沼泽冻土上的扭曲伤口。驭手挥鞭的手早已冻僵麻木,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贴在唇上、脸颊上。民夫们精疲力竭,许多人机械地推着车,眼神空洞麻木。军卒中,那些因冻伤而脚趾皲裂、红肿溃烂的士兵,每挪动一步都如同酷刑,每踩在冰冻的地面上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暗红的血水混杂着溃烂皮肉的脓液沾染在破烂的草鞋与冰冷的裹脚布上,随即冻结在一起,如同残酷的枷锁。寒风混合着汗臭、马粪的骚腥、腐烂伤口的恶臭以及冻饿交加时口腔的酸气,在队伍上空弥漫成一股令人作呕、凝固不散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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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日头西沉,临近黄昏的最后一抹惨淡光线也即将被黑暗吞噬。就在这灰暗绝望的尽头,一连串急促而暴烈的马蹄踏雪声自北方的风雪深处炸响!一骑插着三根染血皂翎的斥候快马,如同狂风中挣扎的利箭,踏碎雪泥,冲破狂风暴雪!那匹强壮的战马嘴角甩着带血的白沫,鼻孔喷出的气息浓重如雾。骑手身上的皮甲沾满了泥污、血渍和冻硬的雪块,甚至肩甲破裂处翻出结着冰棱的伤口。奔至桓公所在的中军车驾前数十步,那马前蹄猛地一个深陷雪坑,悲鸣一声,前腿失力几乎跪倒!溅起的雪泥冰渣,星星点点地扑打在桓公车驾那光洁冰冷的车轼之上!
斥候强提最后一口气,滚鞍落马,踉跄着单膝跪地,带起一片血水泥雪。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极限奔跑撕裂喉管的血腥气:
“报——君上!”
他猛地喘息,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鲍将军……鲍将军……先锋已兵……兵临漕邑城下!卫……卫军主力……拒守城垒!依托坚城,顽抗……顽抗……极其坚固!”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出嗬嗬的嘶鸣,脸上那道被冻凝暗红的伤口因嘶吼再次崩裂,渗出血珠:
“鲍将军身先士卒,激励三军……亲自登城力战!恶战已过……一日一夜……血流漂杵……我军悍勇,前仆后继……”
斥候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血腥气,“城……城已……城已破!!”
“好!”
“夺下了!”
周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亲卫将领几乎同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短促欢呼,紧悬的心弦稍微松弛。然而,众人的振奋喜悦之情尚未来得及完全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