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鱼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瘫倒在自己脚下、因极度的恐惧与屈辱而彻底崩溃、呜咽抽泣的君主。那面城外飘扬的狰狞黻纹王纛,仿佛带着无形烈火,将他铁石之心下最后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焚烧殆尽,只余灰烬!他猛地闭上双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发出一连串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那只死死攥着天子降罪帛书的手,终于彻底松开。
那方承载灭顶之灾的白绢,飘飘荡荡,无声地跌落冰冷污浊的尘埃之中。
子鱼猛地吸了一口砭骨的寒气,如同一个即将溺毙者拼尽最后气力挣脱深水束缚!他骤然转身!无视瘫倒的国君!对着周遭亲兵卫士因惊愕而茫然的双眼,用尽肺腑之力发出惊雷般的咆哮:
“放吊桥——!开城门——!撤!撤防!迎!迎天子王师——!宋公请降——!”
这撕心裂肺的呐喊,如同垂死的野兽在荒野发出的最后悲鸣,在空旷的城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那面巨大无朋、象征着无上周礼与至高王权存在的黻纹王纛,在城外联军阵中稳稳矗立,于灰白的天穹下纹丝不动,如同一只穿越八百年时光的苍天之眼,冷漠地、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商丘城墙上最后一线抵抗意志的彻底崩解。
“嘎吱吱——”
“轰隆!”
厚重生锈的巨大铁链摩擦着饱经风霜的城门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巨大的商丘北门,在联军冰冷的注视下,极其缓慢、沉重地敞开了!如同宋国这具庞大躯壳对周礼王权撕开了最后一道脆弱的防御。城门洞深处,是黑压压一片屈膝匍匐在地的宋国甲兵!是无数瑟瑟发抖、深埋着头颅的卿大夫、家臣、官吏!更深处,是拥堵在一起,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麻木望向门外铁甲寒光的平民苍白面孔。
宋公御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城门洞内爬了出来!他发髻散乱如草窝,深衣污秽不堪沾满泥土,裸露的那只脚底被硬石冰刺划得鲜血淋漓。他猛地向前扑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降阶之前!额头对着冻土死命地撞击下去!
“咚!”
“咚!”
“咚!”
沉闷可怕的皮肉骨骼撞击声混合着他那绝望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在朔风中断续响起:
“罪……罪臣御说……悖逆不孝!违……违天害理……恳请……天子……降罚!恳请……齐侯大……大人大量……允我宋国……重……重归于王化啊!”
在他身后,司马子鱼、国卿、司徒、司空等宋国重臣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僵硬地一个接一个匍匐跪倒于冰冷刺骨的泥泞之中,无不面如死灰,屈辱感让身躯不住颤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却又死死埋着头,再不敢仰视那面如同末日审判天盖般高悬俯视的黻纹巨纛。
北风嘶吼得更狂了,将旷野衰黄的野草刮得如同无数柄挺立的钢刀。黄河岸边的鄄地,那座用冻土临时垒筑的巨大方坛矗立在荒原中心,如同巨人裸露的胸骨。坛上以粗木为架,覆上厚实的松柏枝叶,权作象征威严的华盖。土坛四野,军帐连绵铺展至目力所及的尽头,宛如铁血的云海!玄、赤、朱、黑、素,五色旌旗在狂风中怒放咆哮,如五条奔腾的巨蟒缠绕着这片被严冬冻结的土地!五国之军各依旗色划分区域扎营布阵,壁垒森严,彼此间无形的杀气相互倾轧。唯有高台顶端,那面迎风招展的黻纹王纛如同巨锚,钉住了这片躁动漩涡的核心!
五国之君按爵位高低及与周王室亲疏远近,立于高坛之下不同方位。齐桓公姜小白身着最隆重的玄端玄冕,立于王纛左侧最前端,面容在朔风刀削下如石刻般冷峻沉凝,唯有眼底跳动着锐利的光芒。管仲、隰朋侍立其后丈许处,神色肃穆。坛下相对王纛的另一侧,周室特使单伯被两名寺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站定,他依旧穿着那身大夫朝服,空荡荡裹在枯骨上,须眉皆被寒霜染白,浑浊的双目深处只余下一簇不灭的微光。
空气沉滞,如暴雪前的天空。
齐桓公率先出列,大步踏上夯土坛阶,身躯微躬面向王纛方向:“盟会伊始!赖天子洪福!蒙诸公不避风霜之苦,会集于此鄄地!”
他声音洪亮如金钟撞响,瞬间压过呼啸狂风,目光如炬环扫坛下五国之君,“今日共聚,实为上承天命,下顺万民,匡扶周礼之举!”
他微微顿挫,字字千钧,“然会盟事大,唯告天地,告祖宗神明方可彰显!今日天子使臣单伯大夫执圭在侧,代天子宣威,禀神明之意!我齐国献三牲太牢——敬天祈佑!”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青铜号角鸣叫三响!九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齐军力士奋力抬上早已捆缚结实、周身涂抹彩漆的硕壮牛犊。巨大的青铜钺斧在惨淡日光下陡然扬起一道刺目寒流!单伯在寺人轻轻扶持下,艰难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他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扫过祭坛中央眼神惊恐、徒劳挣扎的牺牲,伸出枯树枝般的右手,颤巍巍地探入身旁寺人跪捧的青铜盘内。盘中盛着粘稠的黍米清酒混合祭物。他干枯的手指蘸取粘稠祭物,极其缓慢地扬手凌空挥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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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王——元祀……兹有……大邦……”
单伯以一种极古老、音调扭曲、仿佛来自九幽地府、早已不为世人所谙熟的低哑咒语缓缓唱颂,“顺天休……命……盟誓……永固……伏惟……昊天……其佑!”
那祝辞古奥艰深,字音拗口,如同千万年铜锈摩擦出的叹息!
“噗嗤——!”
力士手中巨钺猛地挥落!血光冲天飚射!滚烫的牲血如同怒放的血色喷泉泼洒在冰冷的祭坛冻土之上!浓烈的血腥气瞬间被寒风卷散,弥漫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口鼻之间!力士上前割下尚在微微抽搐的牛耳,以玉盘盛起,高举奉至单伯身前。
单伯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指紧握住一支粗长的朱砂笔,蘸饱浓稠朱漆。他手臂剧烈颤抖着,在那只尚存余温、惨白失血的牛耳内面,无比吃力却极为凝重地画下一个繁复、古老、象征着鲜血盟约永恒的纹路符记!最后一笔落下,他枯瘦的身躯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摇晃,仿佛那一笔朱红消耗了他仅存的生命力。他以滴血的笔尖指向祭坛上血腥刺目的牺牲,字字艰涩如刀刮骨头:
“歃……血!”
祭酒官肃然以青铜大爵盛满半凝结的滚烫牲血,率先递于齐桓公面前。那浓重的铁锈腥气几乎要将人窒息。桓公双手稳稳托起沉甸血爵,踏前两步,径直走到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闪烁的卫惠公面前。两双同样锐利的眼睛在寒风中短暂交接,无声的电光激烈碰撞。
“卫侯!”
齐桓公声音沉浑如浪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逼。
卫惠公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屈辱与不甘,但最终还是伸出一双微颤的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血爵。他屏住呼吸,猛然仰头,灌下一大口腥臊滚烫的粘稠血液!随即狠狠用手背擦去溢出唇边的血渍,将爵重重递回。
酒爵带着卫惠公的血腥气息,传递下去。
郑厉公——这位以阴鸷强横着称的国君,面无任何表情地接过血爵,双唇紧抿成一道冷酷的直线,仰喉将其一口干尽,动作干脆利落得像他砍下敌首时般果断。
面色惨然如死人、深衣下双腿还在不住颤抖的宋公御说几乎是闭着眼、带着赴死般绝望灌下这杯腥血!腥气入喉,屈辱感如同毒虫啃噬他的五脏,全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栗。
陈宣公杵臼接过酒爵时,喉结明显滚动了几下,最终咬紧牙关,强忍着腹内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仰头将其饮尽。
曹伯射姑量最浅薄,他几乎是捏着鼻子抿了一口,浓烈的血腥气立刻引爆了他脆弱的胃,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如同猪肝。
五国之君饮尽牛血!盟坛之下!五国甲兵鸦雀无声!如同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潮!万千道目光死死锁住那方传递着血契盟誓的酒爵,更凝注于那方高高在上、象征着古老秩序最后余威的黻纹王纛!
祭酒官接回第五只空爵。齐桓公再次踏上坛阶最中心!他霍然转身!如雄狮般面对坛下五方军阵,眼神灼灼似熔岩点燃天地:
“血誓已成!盟契初铸!自此而后……”
他陡然停顿,右臂如龙腾空,直指那乌云翻卷的苍穹,“我等当——尊崇天子!亲睦诸侯!保民安境!同讨不臣!五国一心,生死同契!矢志不渝!”
“尊周天子!睦诸侯!安百姓!扞疆土!五国同心!”
管仲那如浑厚古钟般的声音,自坛下轰然拔起!第一个响应!
如火山骤然喷发!齐军方阵那密集如林的玄色铁流率先沸腾!战旗怒卷!无数戈矛以撼动大地之势重重顿地!如万雷炸响!
“尊周安民!五国同心——!”
“五国同心!生死共契——!”
排山倒海的呐喊混合着兵甲撞击声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