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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霸业初肇(第2页)

那清越之声在幽室回响,周王擦拭小鼎的手才猛地一顿。他缓缓直起微驼的背,慢慢转过身来。当目光落在那尊饕餮巨簠上时,那双原本疲惫浑浊的眼睛,仿佛瞬间被吸摄住了所有光芒。

“齐侯……有心了。”

周僖王声音苍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踱近几步,目光在那狰狞兽首间凹陷的纹路上逡巡片刻,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案头那冰冷小鼎圆润的腹部,鼎口之内,空空如也。“山川万里,风流云散……这些……这些旧日的东西……”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时间蛀蚀殆尽的萧索,“今天下之人,还能辨其纹、知其礼的……怕也寥寥无几了。”

那语调中的悲凉与失落,沉重得如同殿外王宫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隰朋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感受着砖隙里透上来的寒气。再抬头时,他脸上已凝聚出沉痛悲愤之色:“王上明鉴!臣此来,更是为宋国大逆,泣血陈情!”

他声音陡然激昂,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宋公御说,豺狼之心,竟敢行悖天逆伦之事,弑其君父而窃据公位!如此滔天恶行,天地不容!更可恨者,此獠猖狂如斯!竟公然撕毁北杏之血盟,视王庭诏命如粪土草芥!此乃践踏人伦大防!此为将周天子至尊无上之威严,踩于足下!此为摇撼九鼎国本!社稷之基!若容此等无父无君、目无纲纪的暴虐之徒逍遥法外,肆虐于天下,则周室尊严扫地!天下诸侯,自此谁人还肯心存敬畏,忠于王庭?礼崩乐坏之祸!只在朝夕之间!伏望天子念江山社稷为重,兴天威王师,诛此元恶巨奸,以正天地视听!以彰无上王道!我主齐侯,愿身先士卒,为王前驱!”

言毕,额头又一次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如同泣血。

殿内再无其他声响。周僖王枯立着,那浑浊的目光从巨簠暗沉的表面缓缓移到窗棂之外。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庭中一株虬曲的老槐枝干如黑铁扭曲,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穹窿,干枯的叶片早已被寒风吹尽。他似乎沉浸在极深、极沉的往事之中,又像是被眼前这尊来自数百年前的饕餮古器所承载的无形重压压得喘不过气。他枯槁的手掌缓缓贴上冰冷的青铜,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摩挲着那象征早已失落王权的图腾。

“宋……”

僖王仿佛呓语,声音轻飘得如同叹息,“宋……乃我先祖微子启之后裔……何以……竟坠落至此?”

语气中的疲惫仿佛渗入骨髓,那是被漫长的衰败一点点磨去所有光华的绝望。

“王上!”

隰朋陡然提高声调,叩拜的身躯几乎伏贴于地,言辞恳切得如同濒死的哀鸣,“周礼者,天下经纬!天子者,万方圭臬!宋公此举,岂止羞辱我齐国之盟约?他分明是将周室八百年煌煌威仪,扔进了天下诸侯眼前这滩污泥浊水之中!九鼎蒙尘!神主泣血!望天子明察秋毫!垂怜祖宗基业啊!”

周僖王的目光猛地从那棵枯瘦的老槐树上抽回!那浑浊瞳仁的最深处,似乎有一星微弱的、近似冰焰的光芒猛地擦亮!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整个身形转过来,正面那匍匐在冰冷石地上的隰朋。“九鼎蒙尘……”

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的千钧重负咀嚼入腹。紧贴饕餮巨簠的枯瘦手掌慢慢抬起,虚虚一握成拳,骨节在幽暗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中那缕几乎要熄灭的沉水香,仅余下淡薄到近乎虚无的青烟,缠绕在那两卷墨色如髓的《禹贡》古简和那尊森然狞笑的铜簠之间,凝滞如一道无形却隔绝了所有生气的藩篱。

案几上那只镐京旧土烧制的陶盆里,最后几缕将死不死的香烟终于彻底散尽,余烬冰冷暗红。周僖王枯坐的身影隐在“存古台”

最幽暗的角落,一动不动,恍如风化于岁月中的石刻。唯有那尊饕餮巨簠沉默地踞伏在微弱的光线边缘,巨口獠牙在从破旧窗棂透入的一线惨白里,幽幽地泛着冻住的青光。殿外狂风更紧,卷过枯瘦虬枝,呜咽声在空旷得惊人的殿宇内被无数倍放大、拉长,又重重抛回,撞击着墙壁,拖拽出一种末日将临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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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枯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周僖王干枯的手掌缓慢、极其缓慢地在斑驳桌案边缘用力一撑,衣袖摩擦过桌面上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纹,带起细细木屑纷扬落下,像是这具衰老躯体内崩落的碎片。

“召……单伯。”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钝刀刮着石槽。

随侍一侧的老内臣慌忙小步趋近,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不安的轻颤:“王上……单伯……单老大人他……近来身体违和,染恙卧榻已有月余,恐怕……难以……”

“疾?”

僖王从腹腔深处硬生生挤出一个字,低沉嘶哑如兽吼,却又像被闷在了一口破瓮里,“寡人尚未言疾!”

他的头猛地抬起,那浑浊眼底骤然爆射出两道极锐利、极寒冷的光!直视着阶下战栗的老奴,“周室威严!何时……沦落到‘病入膏肓’地步!”

字字如冰锥,掷地有声。

老内臣浑身一颤,几乎腿软,急忙躬身:“老奴……老奴这就去!这就去请单伯入宫!”

约莫半个时辰,殿外深长的甬道中才传来沉重、拖沓、一步三摇的步履声。单伯——这位历仕三朝的元老,在两名年轻寺人几乎是半架半扶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他身上象征大夫身份的玄端深衣空荡荡地罩着嶙峋老骨,枯槁凹陷的脸颊几乎失了人形,颧骨高耸突兀。若不是这身虽旧却一丝不苟的礼服,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个行至末路的田夫老朽。他努力想站直那枯柴般的身躯,行礼时骨头发出咯吱声响,动作僵硬如朽木:“老臣……单……伯……觐见……王上。”

周僖王挥袖打断他那迟滞难堪的礼节:“大司徒年高德劭,功勋卓着。”

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若非此事……关乎宗周体面存亡,寡人实不忍以车马劳顿相扰。”

他枯瘦的手指缓慢地将几份墨迹淋漓的简牍向前推了推,“宋公御说,弑父君,窃国柄,公然叛弃天子亲赐之北杏盟约!齐侯姜小白邀寡人共行天诛,肃清叛逆,重整朝纲。此事非比寻常,惟以宗室耆宿前往……方可昭示寡人之郑重!”

他目光灼灼,紧盯单伯苍白浑浊的眼睛。

单伯佝偻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在简牍上描绘着宋国血腥政变与悖逆盟誓的字句上来回游移了几下。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剧烈呛咳。“王……王上……老臣……”

他艰难喘息,如同溺水之人,“老臣衰朽残喘……筋力疲软……心神涣散……恐怕……恐怕玷污了王命之重啊……”

“单卿!”

僖王陡然暴喝一声,声音如同裂帛碎金,震得殿顶浮尘簌簌而落!他那张笼罩着暮气的脸庞因骤然升腾的激动而涌上病态红潮,枯瘦手臂抬起,带着破风的呼啸直指殿门外模糊可见的飞檐斗拱!“你识周礼之重之时,寡人尚且牙牙学语!”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看这王城!诸侯朝觐的车驾蹄声……已荒芜几度春秋?!九鼎之腹,积垢盈寸!周礼之威,丧于宵小!寡人若不能以此孤悬之威强撑门面,周天子三字……尚能值几钱?!日后史笔千秋……寡人…还有你单卿……便是覆灭宗周的千古罪人!”

他因激动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几乎伏倒在案上喘息良久,才勉强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锁住单伯那副风吹欲倒的骨架,声音已压低,却如冰冷的针,一根根刺透骨髓般冰冷入骨:“这一次……王畿左近……凡能集结之卒伍……悉数归卿节制!”

他喘息着,对身旁那噤若寒蝉的老内臣递去一个凌厉眼神。内官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碎步趋入殿后幽暗的库阁深处。

片刻,两名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只巨大的乌漆木匣缓步挪出。那木匣沉重非常,已古旧得辨不清漆光,却仍透出一种凝固时光般的沉重感。僖王示意寺人将匣捧到他身前。他伸出同样枯槁、布满褐色斑点的手,颤抖地摸索着匣面的铜锁扣,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啪嗒——”

暗沉的匣盖缓缓开启,匣内深色的丝帛衬垫之上,赫然端卧着一面整匹素绢裁成的巨大旌旗!那旗面旧得发黄发脆,边缘更有星星点点蛀蚀的破口!然而旗帜中心位置,却以浓稠如血的朱砂、色泽暗沉的金线、闪耀冰冷的银丝,精心绣着一个巨大、古拙、线条沉凝雄浑的图案——

那是依循早已湮没在记忆深处的“天子十二章服”

中传说的“黻”

纹!古老得近乎成为神话的、象征无上王权与征伐意志的图腾!

周僖王颤抖的手指近乎痉挛般拂过黻纹中心那威凛兽口,指尖抖得几乎难以控制,那眼神却如同即将燃尽的枯柴爆裂出最后刺眼的火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持此……王纛……”

僖王一字一顿,如同从石磨中艰难碾出砂粒,“会合……齐、陈、曹三军!告示……天下诸侯!伐无道宋贼……罪……在御说一人!”

单伯浑浊枯槁的目光凝落在那面巨大、陈旧、被岁月浸透的黻纹旌旗之上!刹那间,他那张遍布岁月风霜刻痕、沟壑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无数种复杂无比的情愫——震骇、茫然、追忆、一种被漫长时光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钝痛,最终尽数沉淀、凝结成一片浸透骨髓、无处言说的深重悲凉与荒诞!这并非新织的王旗!那暗淡褪色的朱砂,那微微绽开的金银彩线线脚,还有那隐隐挥之不去的樟木库房陈腐气味……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分明是封存于宗庙重地、早已被岁月遗忘多年、不知具体哪代先祖仓促织就或未能使用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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