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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北杏刀锋(第3页)

“盟约已成。”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沉重的穿透力,稳稳压过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余响,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大义所向,在座诸君皆可鉴之。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个短暂的停顿像把无形的利刃,轻易地割开了场中躁动起来的气氛。

下方四国国君的表情在瞬间凝结。

齐桓公的声音清晰地续上,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的打磨,不带一丝烟火气:“西南遂国,闻此大义之盟,未派使节,亦未通礼问。其君……”

他轻轻地摇头,动作很缓,袍袖随之摆动,玉旒微微颤动,“据言——体违抱恙。”

“嘭!”

宋公御说身前的案几被猛地一推!酒杯连同酒壶被巨大的力量带翻,褐色的酒液混合着少许粘稠的牲血,泼溅在洁白的素帛之上,迅速在丹砂墨迹和那些刺目的指印边缘洇开一团团丑陋混浊的污痕!御说面色铁青,豁然站起,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身后的护卫们猛地向前踏了半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撞击声响成一片,眼神如钢刀般射向主位!

然而管仲的声音却更加沉稳清晰地响起,穿透这陡然而起的紧张:“是以,主盟之意决:即请诸君,”

他环视诸侯,“各遣精兵一旅,由司马大人统一调遣——”

管仲微微侧身,望向身旁一直如同熔岩般沉寂滚沸的齐国大司马王子成父。

王子成父如山岳般伟岸的身躯往前微微踏出一步。只是一小步,却瞬间夺走了所有汇聚在宋公身上的目光!他周身玄甲如同深冬冻结的寒铁。那柄斜挎腰畔的齐国特有长柄重剑,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下,宽阔的剑身开始无声地流转起一种令人心悸的、炽烈刺眼的暗金色光泽!

管仲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石,继续敲打在众人绷紧的神经上:“前往遂国边关,代寡君……致以——最关切的‘慰’问。”

遂国国都汶阳城,远不及临淄的庞然。日头西斜,浓重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布幔,正缓缓沉落,一点点吞噬着城内的街道与屋舍。城南那座宫室建筑群的一角,一间书房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四壁皆是竹简木牍,带着陈年竹木特有的气息。正中壁上,悬着一幅墨色淋漓、饱含着枯劲风骨的横轴,仅两字——“守节”

。笔锋锐利,墨迹仿佛刺入绢帛深处。

遂君,一个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端坐在一张硬榻之上。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赭色深衣浆洗得干净,却早已褪去了本应有的光泽。他的姿态异常挺直,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像是某种坚硬的岩石。面前矮几上,摆着那份不久前由齐国快马送达的请柬。柬书质地坚韧,字迹端丽,用的言辞恭敬堂皇,然而绢帛边缘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污渍,以及隐约透过来的、属于北杏那场喧嚣与兽血的混合浊气,却如同某种不洁的烙印,在沉静的室内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端着漆盏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袍打着几处半旧的补丁。老臣将漆盏放在桌案另一端,浑浊的老眼飞快地扫过请柬上那方刺目的“齐侯之印”

的朱红印记,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君上,”

老臣的声音苍老低哑,仿佛在砂纸上磨过,“请饮些羹汤吧。”

遂君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份请柬:“放那吧。”

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古井。

老臣没有立刻退下,他布满老人斑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君上,北杏……”

他犹豫着开口,似乎想斟酌词句,“盟书已成……老臣听闻,与会者皆已……皆已名签其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遂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粗糙的麻布深衣膝盖处轻轻摩挲,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幅“守节”

字轴。烛光摇曳,映着他清癯的侧脸和沉静如水的眼眸。“老宗伯,”

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当年祖父受天子赐圭璧,承此国祚,所言唯何?”

老臣猛地一愣,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久违的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夹杂着更深的哀戚与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社稷之重,不在一鼎一粟,唯在……’”

他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像要用尽气力般艰难挤出,“‘……守其道,遵其礼,护其民。’”

“‘守其道,遵其礼,护其民。’”

遂君缓缓复述了一遍,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奇特的回响。他复又低下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朱红如血的请柬。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撇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无言的悲凉。“请缨?五虎同车,”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冰凉,“只为驱一只扰梦的蚊虻?老宗伯,你看这张请柬……它请的是赴会,要的,却是投名。是祭案上,分切燔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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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君的目光移向墙角——那里靠立着一柄几乎要被时光和灰尘淹没的长柄木叉。它的木质早已发黑油亮,顶端分叉处的金属尖也已失去了锋锐的光泽,被厚厚的尘垢覆盖。那是历代遂君在国君亲耕之礼上用于清除田垄杂草、平整土地的工具。

烛火似乎跳动了一下。遂君伸出手,那份沉重的请柬被他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拈起。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举动——并未将其掷入火焰摇曳的灯盏,而是起身,朝着书房墙壁上那道写着“守节”

的绢帛字轴,异常端正地躬身。

汶阳城南,宗庙重门紧闭。内里光线幽暗,肃穆得令人喘不过气。唯有中央高大的祭台前,铜豆中长燃的几支松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布满祖先灵牌的神龛石壁上投下巨大摇曳、如同鬼魅舞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松脂混合着香灰的沉滞气味。

遂君独自一人踏入这幽深的空间。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赭色深衣,双手捧着那份北杏来的请柬,步履沉稳得如同在丈量什么。他没有走向祭坛,也没有燃起新的祭火,反而在距离祭台三步之遥的地面正中停下。就在那巨大祭坛投下最浓重阴翳的下方,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灰色砖地上,躬身,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伏下去。那姿态,如同向着祖宗牌位中最高的那一排,执行最古拙沉重的顿首大礼。

额头触在冰凉阴湿的砖面。冰冷的气息沿着颅骨钻进头脑深处。

没有祷词,没有祷告,死寂中只有他清瘦的脊背在晦暗光影下异常清晰的轮廓。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身体如同嵌入祭坛基座的一尊石俑。直到宗庙内唯一的光源——那几支铜豆中的松明灯发出极其轻微、即将燃烧殆尽的噼啪微响。

他猛地撑起身体!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猛然爆发又立刻压下的巨大力量。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两道凝炼的、近乎纯澈的炽光!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份来自北杏的请柬,被双手高高举起!

烛焰在最后的光明里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手中那份坚韧的绢帛请柬被狠狠地、如同掷入焚尸之火般,砸向祭坛下方那巨大的青石基石之上!紧接着,他猛地抬脚!穿着厚底麻鞋的脚掌,带着一股凝聚了全身决绝重量的力量,死死地、不容抗拒地踏在那份曾象征着“尊周攘夷”

大义、此刻却如同诅咒符文的绢帛之上!

鞋底沾染的微尘和地上积年的香灰瞬间印上了绢面。那方象征着齐桓公权威的朱红印章,在那只踩踏下去的麻鞋之下,边缘猛地裂开一道细微的豁口!如同精致的瓷器骤然被铁锤砸中了微小的缝隙!

松明火焰最后剧烈地跳动了一次,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噼啪声响,随即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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