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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春秋玄纁(第3页)

城楼上死寂了片刻。

一个身披札甲、面色黝黑冷峻的中年将领缓缓从堞墙后踱了出来。盔下的双眼如同两颗冰冷的灰色石子,毫无温度地扫过城下狼狈不堪的几人,最终定格在那枚沾满泥污和雪屑的残破玉璋上。

黑脸将领那刻板无波的嘴角无声咧开了极微弱的弧度,是赤裸裸的轻蔑。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四根裹着硬皮甲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清晰展示在城下谭国几人惊恐的仰视中。

“四日前,”

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寒风的冷酷力道,如同鞭子抽打,“我国君与齐国新君签下盟誓——‘守土安民,相望相助’。”

他每一个字都拖长,像是钝刀在骨头上磨。“齐国,是盟邦。”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如同寒冰炸裂,“尔等乱臣贼子,逃亡丧家之犬,也敢妄称君使?污我盟邦之名?!”

将领陡然收回竖起的四指,猛地向下一切,那动作快如闪电:“还不滚开!”

随即,他不再看城下一眼,迅速侧转身形,对旁边严阵以待的士卒冷酷地吩咐道:“闭门!启牒!”

声音斩钉截铁。

那最后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镐头,狠狠凿在城下谭君那颗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房上!他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被一片死灰取代,身体晃了一下。同时,“轰!”

那两扇镶嵌着巨大青铜门钉的莒都门扇如同冷酷无情的裁决,在他眼前轰然闭合!伴随着沉重复杂的门闩下落声和绞盘转动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在风雪飘摇的荒野上封死了最后的出口!

紧接着,城堞最高处,一面醒目的朱漆禁牒被两名士卒用长杆高高举起,重重挂在了垛口最显眼的位置!牒上四个黑色大字在萧疏风雪中狰狞刺眼——“禁绝通谭!”

谭君脚下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块骨头,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人偶,向后猛地一跄,“噗通”

一声,软软地瘫坐在冰冷刺骨、冻结如铁的地面上。那枚断裂的、被强行焊好的残破玉璋早已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

一声跌入冰冷的泥雪中,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污迹。那张年轻的面孔因极度的绝望和屈辱而剧烈扭曲,眼睛直直瞪着那块高悬于寒冷风雪中、仿佛燃烧着诅咒之火的禁牒。寒风穿过他破败的衣襟、灌入他已经冻伤溃破的血肉里,他却早已感觉不到那切肤的寒意。胸腔里,一种比这冬日更冰冷彻骨的窒息感,如同凝固的黑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知觉和仅存的思维。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莒都城楼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苍天的意志,冰冷又无情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北风刮过冻结的土地,发出呜咽的声响,莒都城墙冰冷高大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起来。谭君眼里的光亮彻底熄灭,身体像一摊被抽空了内脏的破皮囊,向着泥雪缓缓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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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六百八十三年,春二月的阳光已经悄然拂去了寒冬僵滞的痕迹,临淄城内,暖意丝丝透出,带着泥土苏醒特有的潮湿青涩香气。然而真正点燃这座大都邑的,是来自王畿洛邑那使节车队的喧嚣华贵旌旗。天子使节的车轮碾过被清水反复泼洒洁净的路面,载着重若泰山的赐婚玄纁束帛缓缓驶入这座蒸腾着野心的城邑最深处。

齐国宫殿深处,一派与几个月前那场灭国风雷截然相反的繁盛景象在紧锣密鼓地上演。丹砂熬制的浓烈朱红色被刷上宫墙高台每一块垒土表面,色彩鲜艳夺目,透出炽热到几乎滴落的生机。新劈开的柏木带着浓郁的松脂香堆积如山,那些最健壮的匠人们喊着粗犷嘹亮的号子,手持青铜斧凿,在阳光下挥汗如雨。他们要赶在吉期前为未来的女主人搭建一座足以匹配她高贵身份的观台——层叠而上如登天衢,视野开阔足以远眺稷门外的广阔平原。粗壮的横梁卯合着立柱,叮当作响的凿锯声中,庞大的台基雏形正一天天倔强而坚定地拔地而起。

齐桓公姜小白身着一身庄重无比的玄端,腰束玉带,肩披赤色华美的氅服,站在忙碌喧嚣的工地上方一片临时搭建的高处平台边缘。仲春时节特有的和煦微风带着远处田野青苗的鲜活气息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残存的、属于战场杀伐的冷硬线条。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在匠人粗糙大手下一寸寸顽强升起的新台基轮廓,如同他心中那个日渐清晰的图景——齐国的崛起,他姜小白霸业的肇始,都将借由这桩联姻,拥有令人无法指摘的堂皇名分。

但管仲那带着谨慎却不容忽视的提醒却如同微冷的春雨,悄然渗入这片温暖的喧闹:“主公,鲁地那边,似乎风言渐起。言我灭谭是为泄私愤,悖逆礼制王道……”

姜小白嘴角习惯性地一扯,那是属于征服者的倨傲弧度。“私愤?”

他嗤笑出声,深色的眸子扫过身旁这位心腹重臣。这声音不高,却含着一种熔炼过铁的硬气,“乱世里活命的刀子,能斩开路的就不是私愤!孤是杀给天下人看!让那些还醉死在坛坛罐罐里的人醒醒脑子!让他们知道,再大的宗室渊源、再深的故交情分,在冒犯了齐人尊严之后该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手臂微微扬起,指向远处宫墙之外那片尚留着残雪的、曾被鲜血浸透过的北地,动作之间带着挥斥方遒的决然。

管仲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隐忧,如同平静水面下暗流的警示,但终究归于沉默,未曾宣之于口。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群正齐心协力抬起一根粗大沉重巨木、喊着低沉号子的健壮匠役身上。

三月戊午,天清气朗。清晨的临淄城尚未完全醒来,深巷中的炊烟与喧嚣都被另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情绪压制。齐人公宫那宽阔的中枢御道两旁,早已有身着簇新皂衣的齐宫寺人肃立成两排人墙。他们面朝中央道路,双臂恭敬垂落,屏息凝神。

吉时将至,晨光如金色液体流淌过御道中央铺陈的精美锦席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节奏奇异的清冽铃声,带着庄严的穿透力,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一辆巨大的驷车在御道上碾过。车辆通体髹以沉厚的黑漆,庄重肃穆,车轮却镶嵌着一圈异常亮眼的金箔装饰。车顶四周的銮铃随车辆前行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正是方才那穿透力极强的铃响来源。

车前由四匹精心挑选、毛色纯白不杂一丝他色的高头骏马牵引。挽具装饰着鲜艳的朱红色缨络,随着骏马的步伐微微颤动。驭手更是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驾驭着车辆缓缓行进。这辆车前无任何武装护卫的仪仗,只有数十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侍,手执各色代表周王室威仪的羽葆紧随车辆两侧而行。

驷车上端坐着共姬。日光穿透车舆的华盖,在她身侧投下朦胧的光晕。她身着一件浓烈纯粹、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玄色深衣,边缘却是用繁复精美的金线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凤鸟与螭龙纹样。肩披一层近乎透明的朱红薄纱大巾,使得那浓墨重彩的玄衣之上仿佛燃烧着一层淡淡的绯云。腰间束着五色丝绦的宽带,丝绦间缀有精致的组佩小玉璜,随着车行的轻微晃动而无声轻叩,发出极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她微微抬起下颌,视线仿佛越过了眼前躬身屏息的人群,越过那些色彩浓烈的宫墙丹雘,笔直地望向更深远宏大的未来。没有笑容,脸上也看不出新嫁娘常见的羞涩喜悦,只有一种如玉石般莹润却冰凉凝固的端严。这份超然的静默与玄色服饰带来的沉重感,瞬间压倒了周围所有人呼吸的声音,那庄严的气势几乎凝滞了空气,使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驷车驶过,在铺着朱红地衣的丹墀前终于缓缓停下。共姬扶着车前侍婢的手臂,身姿轻盈如一片无尘的流云,步履沉稳地下了车。

齐桓公已立于阶前相迎。身后左右站着管仲与一众齐国重臣、近支宗室。姜小白身着同样庄重的玄端纁裳,但相比于共姬那身沉凝如玉的气质,他更像一柄暂时收敛锋芒的利剑,阳光落在他脸上,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和一丝难掩的锐气。他看着那玄衣朱巾的身影缓缓拾级而上,近了更近了,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庞也逐渐清晰。共姬在他面前站定,依照礼制深深下拜,乌发间一支镶着巨大明珠的赤金笄折射着刺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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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姓共氏女,奉天子之命,以奉宗庙器服之事,敢告尊君。”

她的声音如同玉磬轻敲,字字清晰却带着冰雪的质地,不带一丝热度,只是陈述一个既成的、不容更改的事实。那份疏离与庄重恰到好处,如同在姜小白那奔腾激荡、刚强坚毅的心湖上,瞬间按下一块冰冷沉重的玉石——这并非是鲁国或其他诸侯国送来的寻常礼物,这位拥有周天子血统的姬姓王女本身就代表着某种超越寻常联姻的力量。

那场汇聚了诸侯使者、齐宫上下数千人目光的盛大昏礼如同一场宏大而逼真的梦境在鼎沸人声中铺开。青铜牢鼎和盛满牺牲血液的羞鼎在摇曳的灯烛光下幽幽泛着寒光。沉浊的鼓点与清冷的钟磬金石之声交织缠绕。缭绕的香烟被巨大的火焰燎烤着,弥漫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边界。所有人都在笑,在祝祷,声浪几乎要掀翻大殿的藻井。

齐桓公一身繁复隆重的玄端礼服,在喧天的嘈杂背景中穿行。他面容被特意修饰得庄重而带着得体的威仪,只是偶然瞥向御座之侧时,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道玄衣朱巾的身影上。共姬正端坐于重重华盖仪仗拱卫的新妇之位。火光跳跃中,她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玉像。那份凝固的端严、那种隔绝一切的清冷气息,与周围的喧嚣、燃烧的火焰乃至他刚刚经历过的杀伐形成一种奇诡的互斥。当周围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卷着无意义的喧嚣涌来时,她微微垂下了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宫殿中央巨大的支撑立柱,又看向殿壁悬挂的精美羽仪。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一切表象的富丽辉煌,最终定格在宫室最深处那片未被灯火完全照亮、尚处于构筑中的新台基的庞大阴影之上。她的眉梢难以察觉地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一闪即逝,快得如同烛火在风中轻微的摇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姜小白因权势攀升而日渐坚固的骄傲里!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感像一道寒气掠过他的脊椎——在这座由齐人的刀兵与力量构建起的崭新霸业基石下,似乎还有什么他尚未完全掌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喧嚣的昏礼、庄重的祭仪,如同两轴铺天盖地的巨幕画卷,终于在无尽的人声鼎沸、鼎礼牺牲间沉重合拢。宫灯的焰舌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光线被拉扯得忽明忽暗。齐桓公姜小白步出被庄重而闷热气氛笼罩的正寝大殿。春日深夜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股新开垦土地特有的鲜活泥腥气,灌入他的肺腑,让他因整日礼制威压而略显僵硬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许。宫墙角落几丛野生的春草早已无声蔓生,在黑暗中倔强地探出稚嫩的芽尖。他的目光掠过那在朦胧月下努力向上伸展的微弱生命,又缓缓投向远处已接近完工、被巨大脚手架笼罩如同蛰伏巨兽的台基轮廓。

夜风卷起他的衣袖下摆,仿佛要推开白日强加的沉重束缚。但当他脚步刚刚踏上通往寝殿方向一条新铺就的碎石小路时,一个身影在他身后几尺之外无声凝定。

共姬站在那里,没有宫人簇拥,也没有羽葆环绕,玄色的深衣如同墨色湖水融入夜色,唯有衣缘那些繁复的金线纹饰在微弱月光下依旧固执地流淌着暗淡的华丽光泽。她微微垂目看着脚下刚铺好还带着崭新棱角的石板缝间那一点点顽强生长的苔藓嫩芽。

“这……便是寡人新的齐国气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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