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公猛地站起身,撞得身下沉重髹漆王座都发出一声闷响,那团发皱的急报帛书被他死死捏在手中:“夫子!齐宋大军已在郎地安营扎寨!旌旗接天!此绝非长勺可比!彼两强联手,如虎添翼!夫子可有计教我?”
他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火烧眉毛的嘶哑和几乎绝望的逼迫,“若郎地失守,曲阜腹地再无遮拦!”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如铁钉般锁在曹刿身上。施伯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未能出声。公子偃眼中则爆射出孤注一掷的凶光。
曹刿的目光似乎没有停留在庄公那张因为焦灼而扭曲的脸上,反而穿透殿宇厚重的梁柱、灼热的空气,投向北方郎地那片无形的战云深处。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仿佛在捕捉千里之外齐宋营盘飘来的烟尘气息。殿内的窒息几乎令人晕厥。
终于,曹刿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穿透死寂,清晰得像冰凌坠地:
“彼势固大。然强弱虽殊,有瑕可乘。齐为虎狼,宋如豕犬。”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殿内一张张屏息的面孔,最后定在庄公脸上,“齐军精锐,久战之师,阵垒森严如铁壁。欲破其一,难如登天!强攻,如投卵击石,自取灭亡!”
庄公紧攥帛书的手猛一哆嗦。公子偃脸色的殷红瞬间褪尽。
“然则——”
曹刿的语锋陡然下压,如同凿刻般斩钉截铁,“宋军!虽附齐尾,实为赘疣!宋公暗弱,将领南宫万,刚愎自用,恃勇而疏谋!其营垒必不整,其部伍必不肃!其心亦未必坚如磐石!一击而能撼之!”
他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把淬过冷水的匕首,死死钉入庄公惶惑的眼底:
“击宋!击其心浮气躁!击其甲乱营疏!击其与齐貌合神离之隙!宋师若溃,必如山崩堤决!溃兵裹挟如山洪倒卷,定能冲垮齐军结寨之营盘!乱其阵脚!坏其斗志!彼时,齐军纵有余勇,亦已独木难支!锐气尽折!其必自退!断无拼死决战之理!是故,”
他干裂的唇缝间,吐出字字如淬火锻打而成的铁钉,砸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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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其瑕,则坚者自溃!宋败而齐退!”
“击宋?!”
一声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公子偃口中炸开!他年轻气盛,急急向前一步,声音冲满不信与质疑,“夫子之言是否太过……太过轻断?!宋军再弱,亦有其数万之众!岂能一触即溃?更遑论我军主力若尽数扑向宋营,置正面虎视眈眈之齐军于何地?齐军若趁隙夹击我军侧背……”
他不敢再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
曹刿的视线冷冷扫向公子偃,那目光如同冰冷的井水浇在滚烫的烙铁上,嗤地腾起一股白气:
“惧其夹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若敌强攻鲁国心腹之患!”
他枯瘦的手猛地指向东方那不可见的郎城方向,“郎城破,则鲁国门洞开!届时何谈正面?何论侧背?满盘皆倾!”
他的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施伯,“彼时,曲阜宗庙之内……”
言未尽而意已至,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弥漫开无言的惨淡硝烟,“恐只余白旄悬杆。”
“可…可宋营壁垒难道就能轻易凿穿?”
公子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带着不甘的固执。
曹刿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一张揉碎的老羊皮抖开了褶痕:
“壁垒?”
他干涩的声音里揉进一丝冷峭,“南宫万其人,自负其勇,鄙陋少谋。彼若扎营,必贪图地势之便而轻敌弃险!其侧翼必露,守备必疏!此等破绽——探马难道回报有误?”
他的眼光倏地转向殿角一名低着头的军尉,“宋军右翼营盘,可曾探实?”
那军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颤了:“禀……禀上大夫…确…确有回报…宋军右翼三座营盘,靠山脚处,营外仅有断木车辆为障…并无深堑…守卒…守卒巡哨…亦…亦颇懈怠!”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额头冷汗涔涔。
曹刿的目光复又钉回庄公脸上:“君上!时机紧迫!唯以雷霆手段击其虚!以宋乱,破齐谋!此战能否存鲁社稷,在此孤注一击!”
他最后的话语斩钉截铁,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庄公身体剧烈一震,那攥在手中的急报帛书终于被他五指深深掐透,发出近乎撕裂的哀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曹刿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决然的脸,仿佛要从那枯槁的表象下汲取最后的力量。汗水滑进眼角,一阵刺痛。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那一点摇曳的惶惑已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然所取代!
“国尉!”
咆哮声炸响大殿!
“臣在!”
公子偃猛地挺胸昂首。
“点选锐士!披双层熟皮甲!饱食啖肉!入夜随寡人——突袭宋营右翼!”
庄公戟指北方,声音嘶哑却如同闷雷滚动,“击其虚!冲其怠!直取其帅旗!不得有误!寡人亲为你督压后阵!破晓之前,要么提南宫万首级回城复命,要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赤红的疯狂,“便裹尸还于城前!”
——
郎城西门,最后一丝残阳的余烬彻底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城墙巨大的阴影如怪物匍匐。虫鸣声隐去,风死寂。唯有城头守卒火把偶然跳跃的暗红光芒,映照着下方缓慢开启的沉重门缝。黑沉沉的铁闸被悄无声息地吊起。
三百余道漆黑的身影,如同被夜色浸透的流水,从门缝中缓缓滑出。他们皆着两层熟硝牛皮的软甲,比寻常胄轻便,紧束肢体利于搏杀。人人唇舌紧闭,只闻脚下葛麻软履踩在松散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微响。公子偃一身同样深色的短甲,紧握腰间的铜柄短剑,身形绷紧如猎豹,目光鹰隼般扫视着眼前这片被黑暗和死亡气息浸透的原野。
他们贴着郎城巨大城墙的根脚阴影移动,身形被城墙的黑暗完美包裹。继而转入被踩踏得稀烂的野草覆盖的低洼地,浓重的泥土气息、腐烂的草叶味,以及远处宋营飘来的隐隐火把光亮和人声马嘶,在黑暗中如同无形的丝线,绷紧着每个人的神经。
前方一片被砍伐过的稀疏林地轮廓逐渐清晰。公子偃骤然停步,抬手屈指成爪向下猛地一压!身后三百锐卒如同训练精熟的猎犬,瞬间伏低、凝固!几乎同时,一队持着火把的宋军哨兵懒散的脚步和低语从不远处飘过,刀鞘轻轻磕碰着甲片,火光昏黄地扫过林中树干的疤痕。待那队摇晃的火把光团和甲叶声远去彻底消失在暗夜里,死士们才悄然起身,向着林后那片被营盘篝火熏出朦胧光晕和模糊嘈杂的方位,继续无声地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