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数道夺命的破空之音同时炸响!力道强劲无比!几支闪着幽冷光泽、带着精致倒刺的重箭如毒蛇般精准狠厉地从不同方位的树丛中射出,无视普通皮甲,深深贯入无知和他身边最亲近卫兵的咽喉、眼窝!力道之大,甚至将无知肥硕的身体凌空钉死在了车壁软衬上!车厢内血腥气狂涌。瞬间爆发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之后,荆棘丛中一阵晃动,几名身着雍林人特殊兽皮衣甲、脸上涂抹着狰狞图腾的汉子像影子般钻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正是雍林大族的族长雍林豹。他目光如冰,扫过车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身,确认那支穿颅而过的箭已将其钉得牢固。他沉默着,上前一步,手中沉重锋利、沾染暗色药汁的斫刀猛地挥下!骨头的断裂声令人牙酸。一颗首级被干脆利落地割下。浓稠的血,淅淅沥沥,渗入雪泥混杂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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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都临淄的天空依旧阴霾笼罩。无知骤然暴毙的消息如同滚烫的油锅中投入了一颗冰水,在朝廷余臣中激荡起恐慌、茫然和难以言喻的骚动。公卿们在廷议上唇枪舌剑,或明或暗地争论着。国舅东门家幸灾乐祸,竭力鼓噪;与无知交好的几个大夫惶惶不安,提议求助于鲁国或莒国派兵震慑;更多的人则缄默着,眼神闪躲,仿佛无知的血尚在眼前飞溅,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唯恐成为雍林汉子下一个目标。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一位年迈的卿大夫颤巍巍地拄着玉圭站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无知已殁,当务之急,应速速迎归先君之子!”
“迎归?”
一个突兀的声音尖锐响起,出自无知的心腹之一、那位提议出兵震国的大夫,“公子纠在鲁,公子小白在莒,皆为避祸而亡于外邦!若贸然迎立其一,彼等身后之强邻,岂会甘做壁上观?”
这话像刀子,挑明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顾虑——公子的立,意味着鲁、莒两股势力的直接角力,势必卷起更大的风暴。高傒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关乎国运的沸反盈天与他全然无关。他宽大的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存放、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的骨片印记。
“诸位争讼不休,国之器置于何地?”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大夫田常,以审慎闻名。殿内争嚷声稍歇。“诸公子皆为僖公骨血,”
田常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谁能安定社稷,谁能以齐利为先,使强邻不敢生觊觎之心,谁便是明君之选!”
这话隐晦而锋利地点在了要害——并非血统纯正便能得位,实力与智慧缺一不可。
“田大夫所言极是!”
国懿仲适时出言附和,声音洪亮,“公子纠有鲁国后盾,公子小白亦在莒为质多年。二者难分伯仲啊。”
他把“莒”
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光投向高傒,“听闻公子小白在莒,虽为质子,但礼贤下士,颇有先君之风?高大夫,可有此闻?”
大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高傒身上。高傒缓缓抬起眼帘,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波澜。“老朽身在临淄,于异国之事所知甚少。”
他微微一顿,语速放得更缓,“唯记僖公在位时,曾赞小白诸子中最肖先祖太公,果敢深沉。”
平淡的一句评语,将话题不动声色引回齐国正统,引回莒国的小白身上。接着,他又沉默下去,恢复石像般姿态。
争论在无声的暗流中继续。一方强调鲁国的强势,另一方则隐约抬出莒国小白的“先君遗风”
和齐国传统为凭。没有定论。争论一直持续到午时方散。众位公卿大夫疲惫地步出那压抑沉重的大殿,各自怀揣着惊魂甫定与各自无法言说的盘算。高傒落在最后,脚步沉稳,与同样不紧不慢的国懿仲擦肩而过时,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湖水交汇瞬间,旋即分开。他宽大的衣袖下,一张薄如蝉翼、折叠成指甲大小的丝帛已然落入国氏府邸一名扫地奴仆冰冷皲裂的手中。那奴仆面无表情,继续挥舞着手中秃毛的扫帚,仿佛只是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在齐国宫廷的震波尚未平息之时,一匹快马已如离弦之箭,冲破临淄重门,踏着夕阳的残光奔向齐南方向。那奴仆的扫帚无声地带走了尘埃,也带走了指向莒国的第一道密令。
莒国,城阳,一处青石垒砌的小院。几竿稀疏的竹子在冬日里也泛着些绿意,风过时瑟瑟作响。堂内光线不甚敞亮,炭盆上架着铜壶,水汽丝丝缕缕腾起。姜小白倚靠凭几,目光落在展开的素简地图上,手指循着莒城一路向北——穿过崎岖漫长的沂蒙山道,最终点在临淄那座孤峰般的城池符号上。炭火将他沉静的侧脸映上一层微光。
鲍叔牙抱着一柄长剑侍立在不远的门柱旁,像一道永恒的哨影。宾须无正拿着一只陶杯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清晰地滚动,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室内每一个角落,如同时刻警惕着陷阱的猎人。隰朋则显得文雅些,跪坐在旁边矮几前,用一支几乎秃了毛的笔,在一叠粗糙的桑皮纸上细细记录着什么,笔划凝重异常。
“雍林人的箭,准头倒是没落下。”
鲍叔牙的声音低沉而冷冽,打破了室内近乎窒息的寂静。“公孙无知死了,”
他补了一句,语调没有起伏,仿佛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朝中诸卿正在争论,该迎公子纠还是谁。”
小白的手指在地图上临淄的位置微微一按,随即迅速移开。“鲁庄公,不会干看着吧?”
他问,眼神却紧盯着鲍叔牙,似乎在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鲍叔牙缓缓摇头:“管仲在鲁国,鲁侯言听计从。”
言下之意昭然。鲍叔牙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临淄以南、一片标记着山岭复杂图案和密密麻麻墨点的区域——那是齐莒边境的咽喉地带,“若鲁要送纠,管仲必在此堵截!他知我在公子左右,必视公子为大敌!”
“哼,”
宾须无放下陶杯,重重搁在几上,发出闷响,“管仲才具虽高,然自负太过!”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彼辈以智谋逞强,却忘了刀有时比计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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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名莒宫侍者模样的人捧着食盘匆匆而入,神态恭敬。鲍叔牙不动声色地侧身,魁梧的身形巧妙地将小白掩在身后半步。待那侍者放下盘中几样粗陋饭食,告退之后,鲍叔牙的手指如鹰隼般探入自己腰间的皮囊,再抽出时,指间已多了一张薄如蝉翼、叠成指甲大小方块的丝帛。动作之快,宾须无与隰朋也只是眼角瞥见一道残影。
小白的指尖轻触那冰凉的丝帛。展开,上面只以墨汁描着寥寥几笔:一鸟振翅凌空,飞离樊笼。没有一字。正是数日前与高、国两家约定的紧急密讯印记——事已发,速归!
炭火盆“哔剥”
轻响,一滴熔化的蜡无声坠入灰烬。小白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探询或凝重,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冰冷光焰。“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刃劈开凝固空气的力量,“日夜兼程,回齐国!”
沉重的刀兵摩擦声随即响起。鲍叔牙已将佩剑带扣系得紧实,指节捏得发白。宾须无霍然起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怒狮,双手骨节爆响。隰朋搁下秃笔,桑皮纸上的墨痕未干,几个字龙飞凤舞:“拔剑兮归故国!”
莒国宫室深处,同样灯火通明。莒子姜脱斜倚在铺满名贵兽皮的软榻上,指间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玉环把玩,玉环折射着烛火,流光溢彩。几名宠臣围坐四周,皆屏息凝神。
“临淄的消息,大王都听说了?”
下首一位老成的大夫恭敬开口。
莒子眯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死了个篡位狂徒而已,齐国嘛,总是要乱的。”
“那位在城里住了许多年的公子……”
另一名年轻的臣子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