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黑暗最深处,一道最浓重的玄影如离弦劲弩、鹰隼扑击般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疾掠的暗风!手中环首长刀撕裂冰冷凝滞的空气,发出凄厉尖锐的破空锐啸!直斩向郑子亹毫无防备的背心!角度刁钻,势若雷霆!这是凝聚了全部杀意与技艺的致命一击!
高渠弥的吼声未竭,几乎是凭着沙场搏命的本能,完全不顾自身,猛力侧身撞向身前背对刺客的郑子亹!“砰!”
沉重的身体相撞,将郑子亹向侧面撞开尺许!与此同时,他只觉自己右侧肩胛处陡然一阵锐利到灵魂深处的剧痛!裂帛声撕开耳膜!皮肉、筋骨如同浸透了油脂的纸片被锋利无匹的刀刃削开!嗤地一声!温热的鲜血如箭般喷溅出来,泼洒上近在咫尺的冰凉石壁!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裂、弥漫!
郑子亹被这凶猛一撞撞得踉跄扑出数步,狼狈不堪地撞向侧面的廊柱,堪堪避过那志在必得的穿心一刀!惊骇与狂怒瞬间焚尽了所有理智!他抬头,眼前景象让他血脉偾张,几乎要炸裂开来——整条甬道里全是涌动的、层叠如黑潮的玄甲!他们组成冰冷的铁壁,长戈如林平端伸出,彻底截断了前后退路!冰冷的甲叶反着幽光,无数张覆面铁盔下的脸孔毫无表情,只有冷漠的杀气。这道铁墙甚至不再顾忌任何掩饰,悍然将他与身后忠心护主、已然受伤的高渠弥彻底隔开!断成了两截!
“吕——诸——儿——!”
郑子亹目眦欲裂,喉咙深处爆出最凄厉、最愤怒、最绝望的嘶吼!如同被斩断肢体濒死的野兽!这吼声震荡在狭长封闭的石廊里,激起的回声如同鬼哭!
“噗嗤!”
回应他怒吼的,是一支不知从何处高悬梁椽或廊顶暗格中无声射下的锐利弩箭!闪着幽蓝冷光的箭簇精准、迅捷、狠毒,带着强烈的旋转力道!狠狠穿透他锦绣华服的袍摆,深深钉入左腿外侧的肌肉之中!箭头带钩,入肉即撕裂血管肌腱!
“呃啊——!”
剧痛如狂澜般瞬间摧毁了膝盖的支撑,郑子亹一声惨哼!单膝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膝盖骨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钻心的疼痛尚未麻木,第二支弩箭带着更刺耳尖啸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钉进他因剧痛和试图撑地而扬起的右手掌背!箭簇穿透掌心,从另一面带着碎骨和血肉猛地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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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终于彻底撕碎了所有君王尊严!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楚、愤怒与屈辱的惨嚎刚刚冲出喉管——
脖颈已被数只冰冷坚硬如铁钳般的手掌从背后死死扼住!锁喉!头颅被巨大的、粗暴到毫无顾忌的蛮力凶狠地向后扳扯!颈椎骨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咔声响!冰冷粗糙的铁指节深深陷入皮肉,死死压住喉管与颈动脉,窒息感与灭顶的屈辱感疯狂席卷!将他所有的咒骂、怒吼乃至最后一丝气息,都碾碎在喉咙深处,化为无声的血沫!
“君——!!”
高渠弥的第二次嘶吼已然扭曲变形!肩伤剧痛如焚,鲜血不断涌出,但他双眼赤红!看到君王受此奇耻大辱、濒临死亡的惨状,护主之心超越了肉体创伤!他狂吼着,不顾身前逼来的两把长戈锋芒,悍然拔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他以肩伤带得身形微滞的瞬间,于绝境中骤然发难!刀锋斜掠上撩,格开侧面一名甲士劈面而来的一刀!
“当啷——!”
火星在昏暗廊道中迸射!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状若疯虎的脸!
然而,身后冰冷铁甲挤压逼近的脚步与兵器破风声已然逼近!两面受敌,退路已绝!他已陷入齐国甲士配合默契的围杀圈中!生死只在须臾!高渠弥奋力挥刀挡开刺向下肋的戈尖,脚步踉跄后退半步。
“高渠弥!拿住!”
这声含混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闷吼,带着濒死的疯狂与某种奇异的决断,自郑子亹挣扎处响起!他被数名力大无穷的甲士如捕兽般牢牢压制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后脑被铁臂死死按住,颈项被扼锁,整个人像被钉死的蝉蜕。
高渠弥眼角余光如电,在刀光剑影的间隙拼死一瞥!瞬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只见郑子亹身前,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持刀武士,在数层甲士的严密隔离下,如同执行最庄严的仪式,无声地向前踏出一步!他那柄厚脊环首长刀,在仅有一线微弱烛光反射的幽暗甬道里,高高扬起!刀身带着沉沉的死亡之影!
高渠弥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所有的拼杀、怒吼、绝望在那一刻凝滞!只剩下眼前那即将挥落的、象征终结的寒光!他喉管深处爆裂出最原始的、足以掀翻殿宇的狂呼:“住——手——!!!!”
这最后的、绝望的呐喊如同重锤砸在四面墙壁上,震得梁尘簌簌扑簌簌落下!
那柄环首长刀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颤抖!以千钧之势、裹挟着齐襄公所有的刻骨恨意和践踏王权的疯狂决绝——
斩落!
刀光落处,无声无息!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滚烫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血光!
冲天而起!
飞溅上冰冷的、雕刻着狰狞神只的石柱纹饰!
飞溅上周围甲士覆面铁盔下的眼洞缝隙和乌沉冰冷的玄甲!
像一道喷薄的、粘稠的血泉,带着骇人的力量,猛烈地泼洒出去!
温热的液体、细碎的组织,狠狠地喷了高渠弥半边脸颊和染血的肩头!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疯狂地冲入鼻腔!他挥刀格挡的动作刹那凝滞在当场,身体如遭雷击般僵住!冰冷的血点打在眼皮上,模糊了视线,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充斥了整个视野。
石板上,一颗头颅沾染着石隙间的尘土,翻滚了几下,停住。那张年轻的脸孔,扭曲在最后的、凝固的巨大惊怒和猝不及防的痛苦瞬间。一双曾燃着桀骜不驯暗火的眼眸,此刻空茫地、直勾勾地向上瞪着长廊上方雕花藻井那片深沉无边的模糊暗影。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毫无生命光泽的死寂。
大殿深处,那曾经喧嚣鼎沸的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之声,在郑子亹头颅滚落的死寂之后,重新飘渺而迷离地响起,穿过宫室楼阁的阻隔传来。是笙箫,是编钟,是轻盈的舞步,正达到一个新的高潮,轻快华丽如鸟鸣蝶舞。那欢庆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血污的毛玻璃传来,虚幻得不真实,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无忧无虑、依旧繁华升平的死亡之国的幻音。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短暂的死寂后,廊道里响起甲叶更加冷酷密集的碰撞声,如无数冰冷的牙齿在摩擦。
“拿下!关押!”
统领的声音冰冷得像冻土下深埋的铁块,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几股巨大的力量如铁箍般扼住了高渠弥的双臂、肩膀、颈项!受伤的右肩被粗暴地扭住,剧痛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阵发黑,刀“哐当”
脱手掉落在地。冰冷沉重的粗铁镣铐直接砸在手腕脚踝上,锁环扣死的金属音刺耳冰冷。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吼叫,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唯有那双眼睛,穿过铁甲武士的缝隙,死死钉在几尺外石地上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上。血顺着脸颊向下流淌,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浑然不觉。
两名彪悍的甲士拖起那沉重的、鲜血依然从脖颈断口汩汩涌出的无头躯体,动作粗暴随意,如同拖曳一袋倒空的谷糠。刺目的猩红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越来越长、越来越暗的湿痕,蔓延向长廊更深的黑暗处。另一名甲士则弯腰,带着一种职业的冷漠,一把抓住那颗沾满灰土和血渍的头颅的头发,拎了起来。那头颅在半空中轻微晃荡了一下,眼睛空洞地对着高渠弥的方向。甲士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头颅,像拎着一件脏污的货物,转身走向与那无头尸身被拖走不同的另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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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渠弥被数名甲士拖着,沉重镣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也向廊道深处推搡而去。每前行一步,右肩处的伤口便撕扯出新的剧痛,但他感觉不到,所有感官都被那颗渐行渐远的头颅吸附。廊道深邃曲折,两旁石壁高耸,光线暗淡。不知拐了几个弯,冰冷沉重的铁门吱呀作响地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被狠狠推搡进去,重重摔在冰冷潮湿、散发着淡淡腐臭的石板上。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下巨大的门闩声,黑暗如同墨汁般彻底吞噬了整个空间。只有铁门高处小窗栏栅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晕,依稀勾勒出囚室的轮廓,和他手脚冰冷镣铐的模糊暗影。肩背贴着冰冷刺骨的石壁,伤口处凝结的血痂裂开,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但更刺骨的寒冷来自内心。黑暗中,郑子亹最后那张凝固着惊怒血污的年轻面庞,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得如同一个轮回。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刺目的光线涌入囚室。一群玄甲武士涌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之前指挥设伏的统领,他神情冷漠如石。“带出去!”
没有任何废话。
高渠弥被粗暴地架起拖出囚室,他并未挣扎,只是身体因伤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眼神却如同一潭冻结的死水。外面天光已亮,却非晴空,依旧是阴云密布,冷冽的寒气如冰锥刺骨。他被拖曳着踉跄前行,冰冷的铁链与石地刮出刺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