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伯寤生上前一步,举杯向齐侯致意,眼中带着郑国惯有的深不可测:“齐侯执天命、主会盟,郑国当随车辙而行!”
凛风嘶鸣着刮过营地,宋公的帅帐隔绝了内外世界。帐门厚重,隔绝了内外视线。然而隔着严严实实的锦帷,帐外守候的宋军精锐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几声激烈争执。那争吵声时而高昂,时而如狂风骤停般瞬间压抑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更激烈的音浪。最终,一片死寂笼罩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矛戟间隙的呜咽呜咽。
主帐之内则暖意融融。烛台明亮,松炭灼热,酒宴已至酣畅淋漓之时。郑伯寤生面颊微红,笑意已直达眼底,举起玉樽:“宋国公子深明大义,已遣其心腹密送来讯!宋之三军,悉听齐侯征召!”
酒杯撞在一处,琼浆摇晃。帐内回响着几位霸主带着醉意却无比满意的洪亮笑声。
……
四年后又一个二月的寒风里,齐僖公吕禄甫的战车碾过济水冰冷刺骨的边缘。岸边枯草在风中剧烈颤抖。天空积满沉重的铅灰云层,风嘶鸣着如同刀片刮过裸露皮肤。四国大军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铁流向前涌动:齐国的苍龙旗、卫国的玄龟旗依然如故,掺杂了宋国商丘玄鸟纹的重车、以及来自北地燕国那饰以陌生怪异蛇鸟纹的甲士。巨大的旗帜在寒风中扭曲翻卷,发出疲惫的猎猎之声。
前军斥侯疾驰而至,满面尘灰,甲胄上带着冰凌喘息着跪报:“鲁军据险列阵于艾陵以西隘口!山道崎岖,左临深壑!公子翬……又是公子翬亲守!”
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撕裂。
吕禄甫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在冰冷的车轼上敲击一下。左臂那沉寂了数年的旧疤,如同被毒蛇的毒牙舔舐了一下,瞬间灼痛传来。
“又是他!”
燕国司马的声音粗嘎地响起,带着被冒犯的躁怒,“盘踞险要,我便踏平这隘口!”
他身侧那些形貌彪悍的燕国步卒开始蠢蠢欲动。
“不可!”
卫伯州吁立即厉声制止,“隘口狭窄!彼据险以待我之疲师!徒损甲卒,其难速拔!”
卫军此次多为车骑精锐,若被拖入狭道血肉磨坊,实是折翼之痛。
吕禄甫的目光扫过几位盟首,最终落在沉默的宋公冯脸上:“宋公以为如何?”
宋公冯立于车中,北风吹着他年轻的面容,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他缓缓开口:“艾陵以东二十里,有大道可通曲阜。”
他目光投向燕军司马,“若司马愿引轻兵绕行彼后,击其辎重,佯动曲阜……”
言未尽而意已显,如同一个设好的陷阱。
“佯攻?”
燕军司马眼神陡然锐利,他手下甲士虽精悍却多轻装,“绕行二十里山道?哼!”
话语里充满对山险与鲁军的轻蔑与不耐,“我精卒出北塞,今战于此泥丸之地,竟不遇敌而返?”
争论毫无结果地在联军前营爆发,像野火遇上枯草。齐僖公吕禄甫独自立于帅帐之中,帐外呼啸的风声里夹着愈发清晰的激烈争吵。他紧握佩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燕国步卒早已按捺不住那份骨子里的彪悍狂野,在军司马的纵容下,无视将令约束,竟然聚众鼓噪着朝隘口深处挺进!沉重的脚步声和戈矛甲片沉闷的交击声压过了冬日的冷风。卫伯州吁车驾被阻在狭窄的通道之后,咆哮如雷;宋公冯麾下的玄鸟战车群则在后方远处冷冷静观,如同伺机而动的秃鹫。
鲁军隘口深垒之上,公子翬按剑卓立。寒风鼓荡着他身后赤色的鲁军大旗。他冷峻的视线如同磨利的刀刃,精确刺向远方那条躁动混乱的、如同长蛇般蔓延上山的燕国军伍,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紧,又缓缓松开。他默默看着那条灰色长蛇在视线中缓缓蠕动到半途。身边诸将按捺不住脸上跃跃欲试的杀意,公子翬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条灰线,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计算最后出手的时机。
当燕国的步卒长阵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攀爬至陡坡一半时,他们上方那面原本沉寂的高坡上,骤然间战鼓惊天动地般炸响!沉重鲁军车乘在狭道上方边缘猛然现身!锐利石块的棱角从高处如暴雨倾盆砸下!巨大的滚木裹挟着风雷之声顺着狭窄山道轰隆滚落!
最前方的燕人猝不及防!沉重的石块砸在头盔肩甲上发出沉闷可怖的碎裂闷响!滚木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碾过队列!一片凄厉的惨叫在狭小的空间里骤然爆发,瞬间又被滚石砸落的巨响吞没!
鲁军车乘裹挟着铁锈般浓重的杀气紧随滚木其后!尖锐的青铜车毂如同巨大轮锯轰然冲入燕人已乱如沸水的队列!后方山谷深处,鲁国潜伏已久的赤甲精兵骤然暴起,发出震天呐喊!精钢打制的长戈勾连如林,如同一把巨大的血色闸刀从后路横切而至!
兵戈撞击声、惨嚎声、战车冲陷声、沉重的滚木撞穿血肉骨节的声音瞬间淹没整个山谷隘口!
高坡之上,公子翬的面容在激荡的血色罡风中刻画出冷厉的棱角,如同上古无情的战神,俯瞰着那片被压缩在狭窄屠宰场里的绝望之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退!退!退!”
中军传来急促金声,齐军、宋军、卫军如同退潮般仓促后撤。只留下深陷山谷隘口重重血海中的数千燕军精锐徒卒。
寒风猛烈卷过战场,浓厚的血腥味混合着钢铁摩擦燃烧出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燕军的旗帜,连同无数曾鲜活的躯体一起,被血色的泥沼吞没。
冬夜酷寒刺骨,齐营深处的帅帐如同巨大坟丘。厚重的帘布隔绝了外界风声,但无法阻挡弥漫在营地里的伤痛呻吟和死亡气息。炉火在帐角燃烧跳跃,映照着他鬓角那斑驳的白发竟格外醒目。雍廪悄步上前,欲报军情:“主公……”
吕禄甫缓缓抬手止住他话语。帐内一片死寂,唯余炭火偶尔噼啪爆裂声。他的手指在身前青铜烛台冰冷的支架上划过一道痕迹,目光落在支架上一小片黯淡干涸的血迹,那是白日激战中飞溅而来。“燕师三千徒卒,存者十中无一。”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炭火里烧灼过才吐出,“辎重损毁泰半……燕司马……”
吕禄甫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幽暗角落的虚空,“身中七创,尸骨难辨。”
没有回应。帐中只闻火苗舔舐空气的低微声响。
良久,他才继续吐字,声音如同来自地层深处:“传令……全军,拔营归国。鲁地……暂还其公。”
他挥手,“去吧。”
手势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疲态。
雍廪无声退去。齐僖公独坐于巨大帅座。身后,那面代表着联军权威的墨色大纛静静垂立,巨大的旗面在火影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灯光之下,吕禄甫深邃的目光投向帐外无边黑暗,眼神深处仿佛映着隘口深处那一片滚烫的血红沼泽。公子翬那冷峻如同雕塑的身影和其背后一面面依然挺立的赤色鲁国旗帜,如同噩梦的刻痕灼在眼底。
又一个漫长的冬季降临,凛冽寒风仿佛钻入骨髓深处。齐僖公吕禄甫的庞大战车再度碾过中原冻硬的阔土,车轮仿佛也承不住那份沉重,发出迟滞的呻吟。他倚靠在高车之上,厚重深衣外裹着狐裘,亦难掩那份从骨缝里渗出的疲惫。灰白胡须如枯草般垂落胸前,每一口呼出的气息都凝成浓重的白雾。宋国玄鸟旗在寒风中猎动依旧;卫军的玄龟旗帜仍算严整;陈国青色的军阵略显单薄;蔡国战车上牙门旗却崭新锐利。庞大的五国联军向着同一个方向——郑国新郑,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