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禄甫立于战车上,雨水沿着他披甲的肩背滑落,面容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更加冷硬如铁。他沉默地听着,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去其城垣,焚其武库,携其宗族,迁于雒邑近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冰棱撞击般斩钉截铁,“其余黔首,由周王自处。”
他看着那使者惊骇欲绝的脸,再无一字废话,只挥了挥手,便如拂去一粒尘埃。
车驾轰鸣,载着他驶向下一片血腥的版图。
当齐、郑、卫三国联军的旗幡终于遮蔽盟邑和向邑的城头,当王师最后一丝微弱的抵抗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的消息传到成周时,王庭深处那座宏大却空旷的王宫,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周桓王姬林站在幽深高大的明堂窗边,雨水从庑殿飞檐上成串滴落,在青石台基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殿内冰冷的空气凝固着他那张年轻却透着死灰的面孔。案几上,那枚染着泥点的简册静静躺着,犹如一块冰冷的墓碑。
“王师……竟……”
一个老臣的声音陡然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余下空洞的寂静在殿内回荡。其余侍立的臣子,个个垂首肃立,如同一尊尊身着华服的陶俑。他们华丽的衣袍此时只显得无比累赘而空洞。
周桓王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东面邙山的方向:“迁……迁其民……”
他的声音仿佛摩擦着砂砾,断续而虚弱,却像一片沉重的铅板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至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似在咀嚼苦涩的残渣,“命卿士疾速办理,勿使其……勿使其入于诸侯之家!”
那双曾属于天下之主的眼睛死死盯着殿外无尽的雨幕,那风雨交加的王畿东鄙,此刻已完全落入了齐僖公那双鹰隼般的手中。
老臣们齐刷刷伏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整个宫殿里只剩下这俯首贴地的沉闷声响。
成周通向郏邑的漫长道路上,雨势渐弱,但风却更加刺骨。一支沉默的队伍在无边泥泞中艰难跋涉。他们是被迫迁徙的盟邑、向邑之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哭泣声。车轮深陷泥中,牛马累得口鼻喷着白沫。车舆摇摇晃晃,车上塞满了所能带上的坛坛罐罐和破旧行李。无数男女老少相扶而行,脸色灰白麻木。沾满污泥的麻木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坑,留下无数深深浅浅的足迹,又被新的泥浆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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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庞大而缓慢,如同一条绝望的巨蟒在泥泞里垂死蠕动。押解的周王室士兵簇拥着几辆华盖高车,那是前往“安抚”
、实为监视的卿大夫,他们将取代两邑世守的旧族,完成这场周王仅存的权力迁移。但王使的华盖也挡不住那一路蔓延的死寂和无穷疲惫。
一个瘦小的男孩在人群中被挤得几乎摔倒,被旁边同样疲惫的母亲用力架住胳膊。他抬头看向道路尽头,视线被雨水和人群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噩梦,只有前方那片荒芜的坡地越来越近,那是郏邑,一个冰冷陌生的地名。他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的无助和绝望的灰暗,瞳孔里倒映着的,是天空低沉压抑、铅灰而了无生气的穹顶。
成周城垣的影子已在雨雾中消失于身后,如同一个巨大王朝沉入历史的泥沼中那最后的水泡。
青铜车轮沉重的碾压声中,齐僖公吕禄甫的战车碾过冬天冻硬的土地。风凛冽如刀刮骨,卷起地上砂砾,抽打在士卒赤裸的面皮上,留下一道道细小血痕。他宽大厚重的深衣外罩着冰冷的犀甲,稳坐战车中央。从镐京方向飘来的阴云沉沉压在天际,灰黑色的云翳覆盖着远方的鲁国疆域,如同浓墨浸透的旧帛。
“卫伯州吁已率军至济水以北,遣使速报,三日内必至!”
策马前来的传令官话音甫落,口鼻喷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寒风中。紧随其后的另一骑探马更是风尘仆仆,马鬃上结满白霜:“禀君上!郑伯精甲,已过垂地,前锋与齐师斥候会于济西!”
“好!”
吕禄甫口中迸出短促有力的音节,目光鹰隼般刺向西南方。那里是郎邑的轮廓,在冬日惨白阴霾的天光下隐隐浮沉。道路尽头,已隐隐可见军士营帐如黑豆蔓延的庞大气象。“传命三军!明日五鼓造饭,直驱郎邑,踏营犁庭!斩其首级者,赏金百镒!”
他右臂在空中猛地一挥,斩断迎面刮来的寒风,冰甲撞击,发出沉厚又带着杀伐意味的声响。
鲁国那面的郎邑方向,已能清晰望见尘土被风卷起直冲云霄。鲁国深红的军帐如大片大片凝结的血块,点染在冻土之上。刀兵铁甲碰撞与军队调动呐喊的声音,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传来。一面赤底素章的巨大牙旗,在营垒深处傲然矗立,旗上威猛咆哮的熊兽纹样在风中狰狞猎动,那是鲁公亲掌的主帅大纛。
“鲁公,竟敢亲临?”
齐僖公嘴角牵起冷硬的线条,“寡人正欲一会其面!”
战车滚滚,载着齐之虎贲向前线扎营。风卷残旗,凛冽得近乎呜咽。
风在郎地的战场上更加恣意,如同猛兽呼号着掠过坚硬枯黄的衰草。齐军巨大的前营深处,无数牛车正被驱策而至。驾车的军士挥鞭如雨,在低垂的铅灰色云幕下拼命抽打喘息喷吐白气的牲口。车辆笨重颠簸,车上满载着干透的枯草。每辆车的四周,更簇拥着大群徒隶,衣衫褴褛,肩背沉重,背负着浸透油脂的粗大麻索,脸上凝固着麻木的疲惫。
“动作!快!”
督军的军校在风中厉声咆哮,“以日隅为限!火起时需覆遍敌垒!”
郑国的军阵则悄然移动如同黑色潮汐,精悍的徒兵手持短刃匍匐前进。卫国战车群严整集结,铜饰在稀薄光线下反射微弱之芒。冰冷的空气中,唯有铠甲下闷雷般的心跳声在无声蔓延。
天色沉至日昳,阴云压顶。郎地东侧陡坡上,那片齐人营垒深处,陡然腾起一柱浓烟!浓烟笔直向阴沉天空刺去,仿佛一道连接大地的黑色烽火。紧接着,枯草引燃的火焰“呼”
一声腾起,橘黄刺目的光在寒风中跳跃闪烁,如同骤然睁开的巨兽凶瞳。那火焰并未肆虐蔓延,而是被疾风卷着,挟裹浓烟,直扑向对面依着缓坡驻扎的鲁军大营!
“好!”
吕禄甫的声音在骤然爆发的战鼓和金钲交织的轰鸣中依然清晰有力,如同磐石在惊涛里岿然不动。他手中令旗猛然向下一挥!
霎时间,密集如雨的重矢带着凄厉的风啸倾泻而出,如一片铁铸的乌云遮蔽了半个天穹,狠狠扎进被浓烟遮蔽的鲁营之中。火焰在强风的推动下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枯草、帐篷、木栅……浓烟滚滚处惊惶的叫喊撕心裂肺。几乎同时,大地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整齐震动!齐僖公巨大的车阵率先碾前!御者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战马昂首奋蹄。左右两翼,如黑色怒涛般的郑军徒兵骤然加速冲锋!卫伯州吁麾下的战车群亦如决堤洪流,在震天动地的鼓角中直冲鲁阵。
混乱的赤色营垒中,隐隐有急促刺耳的鸣金声企图压制乱象,然而毫无作用,烈火浓烟里只有恐慌溃逃的人影。混乱如野火般从营垒前沿向中心猛烈扩散。齐国的重甲战车撞开了本已凌乱残缺的营栅,车后持长戟的重甲锐士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涌进缺口,无情的锋刃劈砍横扫!
郑国的精悍徒兵从侧翼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毒蝎钻入缝隙,手中短刃如毒蛇之牙,在混乱中精准刺入毫无防护的甲衣接缝,或从背后割断无甲士卒的脚腱。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冻硬的土地,又在冰冷的土地上迅速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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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僖公的战车轰鸣着驶过营内狼藉的泥地,碾过散落各处的焦黑木屑、断裂的兵器,一路毫无阻碍地冲至那面鲁公的巨大牙旗前。簇拥在吕禄甫身旁的锐士悍然冲上,数柄长戟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劈落!
轰然一声!碗口粗的旗杆在刺耳的断裂声中缓缓倾倒!那面赤底素章、绣着狰狞熊兽的鲁公主帅大纛,沉重地砸在满地狼藉之上,被溃退的士卒踩踏。旗上那只曾经威风凛凛的熊罴,瞬间沾满泥污和践踏的痕迹。
就在这时,鲁营深处另一方向,一阵低沉而奇诡的鼓点骤然穿透了漫天厮杀!那鼓点并不宏大,却异常沉着稳定,一下一下重击在喧嚣的战场之上,有着某种牵引人心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