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的冲车巨木不断撞击着郕国都城的厚重木门,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撼动心魄的闷响,门后的巨大闩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箭矢如密集的飞蝗,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城头泼洒而下,钉在厚重的牛皮包裹的冲车木盾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如同啄木鸟在枯木上啄击。城外齐郑联军的军阵肃杀如山,士兵们齐声呼喝着号子,每一次呼喝都推动着冲车进行更猛烈的撞击。城下早已尸骸累累,血污渗透进刚解冻不久的泥土,混合着融雪,形成一片滑腻恶臭的猩红泥沼。阵亡士兵扭曲的肢体彼此纠缠,被踩踏的甲胄深陷泥泞,一些未被焚毁的攻城塔残骸冒出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皮革、人肉和人粪的混合焦糊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十月壬午日,霜风凛冽,将齐、郑两国军阵的战旗刮得笔直,如同冻僵的血痕凝固在灰色天幕下。郕国的城垣在平原尽头显得愈发低矮而压抑,但抵抗却出乎意料的顽强。郕君奉了周天子命集结兵将北上,却终究畏缩不前,反被夹在周王天威与强邻宋国的胁迫之间,成了首鼠两端的牺牲品。他们只能依靠着并不险峻的城墙和同仇敌忾的死志,在夹缝中绝望求生。
齐僖公站在高大的指挥戎车上,玄甲被日光擦出森然冷光。他面沉似水,目光紧紧锁死那座在撞击中不断震颤的城门。战车右御,一位来自齐东莱国的神射手,正用强硬的腿死死卡住缰绳,空出双手开弓搭箭。那并非寻常箭矢,箭杆粗硬,前头并非锋利的三棱箭头,而是一支正在燃烧的油布火把!弓弦被他拉得如同满月,发出筋腱的哀鸣。
“疾!”
随着僖公一声短促低喝,御者松指!那支燃烧的火矢如同被激怒的火蛇,尖啸着刺破浑浊的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炫目的红光轨迹,竟穿透乱箭攒飞的间隙,“夺”
地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郕国城门巨大门扇的上方横梁缝隙间!那里原本为了增强防御而钉上的兽皮被箭上火油瞬间点燃,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风干龟裂的皮革和其下浸透油脂的缝隙木质,火势沿着门梁迅速蔓延开来!
城头上的郕国守军发出惊恐绝望的呼喊,有人试图去扑打那越来越大的火头,但旋即被城下联军射来的夺命箭雨压伏下去。
这骤然燃起的火头,如同点燃了城外联军早已压抑到极限的疯狂。战鼓声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猛然加剧!压阵的郑国阵型中,一架样式更加奇特、包覆着生牛皮并用横木反复加固、顶端镶有青铜撞角的巨型冲车,被数十名赤裸上身的力士喊着震天的号子推出了军阵。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与尸体,在烂泥中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赫赫——!”
力士们的吼叫声与战鼓融为一体。
“轰隆——!!!!!”
地动山摇!
那包铁的巨角狠狠楔入城门正中,恰在火焰烧得最盛、木质最为脆弱之处!一声撕裂长空的爆鸣,混着火燎木头的劈啪脆响!巨大的郕都城门,连同其上方烧得正旺的横梁,在狂潮般的撞击力和灼烧下,竟从中轰然断裂!碎裂的巨大木块裹挟着火烬向内爆飞砸落,门轴彻底崩断,城门如同破烂的朽木,绝望地向着城内洞开!滚滚浓烟与尘土冲天而起,瞬间被城外如决堤洪流般的兵潮所吞没!
“杀!!!”
狂吼如雷,震彻云霄。郑庄公的驷马戎车如离弦之箭,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四匹强健黑马有力的牵引下,率先穿破那尚未散尽的烟障火尘,冲入城内。车左甲士挥舞着长戟开道,戟光雪亮翻飞。他的视线越过脚下铺展的杀戮图卷——齐军的轻卒像饿狼扑入羊群,斩断奔逃者的脚踝、割开哀嚎的喉咙;越过齐军士卒狂热扭曲、因嗜血而狰狞的呐喊面孔;最终精准地钉在前方不远处另一驾戎车上的齐僖公身上。
这位强邻之君正满面放光,激动得下颌胡须都在抖动。他右手紧握着一柄染血的青铜短钺,左手戟指被几名甲士死死按在泥污中、衣袍尽破的郕国宗室。那名宗室显然地位尊崇,头戴的玉冠已在挣扎中倾斜,但他双目圆睁,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怒骂诅咒,沾满污泥的脸上混杂着不甘与极度的鄙夷。
“汝!罪臣之后!祖上乃受我齐国敕封!竟敢私通宋夷,叛周天子,违五国联军之命!”
僖公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尖利,如同鸮鸟在血光里嘶鸣,正以胜利者替天行道的姿态厉声斥责,“今日城破国亡,此乃天罚!此乃尔等悖逆天命之下场!”
他手中短钺的锋芒,在污血与宗室布满血丝的目光前闪烁。
郑庄公唇角无声无息地向上牵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很快便被战场嘈杂的杀戮声掩盖。他心中无声冷笑——天命?周礼?不过是掌中玩物,强者用以鞭笞弱者的荆条罢了。僖公吕禄甫啊,权欲炽如野火,烧得你连齐太公垂钓渭水时那份静待天时的沉稳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车轨辗过一具半截的尸身,骨裂声清晰地传入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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郕宫位于高处,朱漆大门紧闭,在震天喊杀声中显得脆弱不堪。宫墙下堆积着无数尸体,宫门前的白石阶早已糊上一层厚厚的紫黑色血浆,踩上去滑腻不堪。沉重的生牛皮攻城锤被数十人扛着,有节奏地撞击大门。巨大的闷响在相对空旷的宫前广场回荡,每一次撞击都让高大的宫门剧烈震颤,门扇上原本华丽的彩绘与漆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木板。门缝被一点点撞裂扩大,终于,“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后,厚重的大门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呻吟,向内爆裂倾倒!
“轰隆!”
尘土混杂着木屑弥漫,烟尘中,最先涌入的郑国精锐甲士用剑盾拨开碎木残骸。烟尘稍稍散去,殿内的景象让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也微微屏息。殿堂空旷得令人心寒,中央地面上,一个面容枯槁、身着深褐色破旧内侍袍服的老者蜷缩着,布满老年斑的枯瘦双手用尽死力般抱着几卷边缘磨损的简策,瑟瑟发抖,如同一片在灭世风暴下飘零的残叶。他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绝望和对生的恐惧。
一名冲在前面的郑国年轻锐卒杀红了眼,挥起的青铜长剑带起风声,本能地要刺向这看似挡路的老朽——
“等等!”
一个沉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郑庄公不知何时已迈步走入了殿内。他越过那名止住动作的年轻士兵,走向老者。年轻士兵不解地收回剑,目光追随自己的国君,眼神里还残留着狂热的杀意。
“你是……典守宗庙简册之人?”
郑庄公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有些低沉平和,但在这血腥的殿堂里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老者抱着简策的双臂更紧了,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污痕,只是拼命点头,几乎将自己缩进那几卷竹简中,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是……典藏……礼…正……祖宗……”
他怀抱的简册绳编松动,竹简散落一地,墨黑的篆字在血污的冰冷砖地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僖公二十五年春三月,天子使内史伯赐胙肉,告四时,正德序……”
破碎的字句如断流之河,无声诉说着郕国曾经微弱却恪守的天命秩序。
“噗!”
一支厚重的战靴,带着来自宫外泥沼的污秽和凝结的暗红血块,随意又重重地踏过一截散开的简策。帛书被粗暴地踩入血污泥泞,其上墨迹如同垂死的叹息。一支断裂的竹片在重踏下发出脆弱的悲鸣,“咔嚓”
断作两截。
“抬走!”
齐僖公的声音在空旷残破的殿堂里回荡,带着胜利者不容置疑的炽热与威严。他目光灼灼,手指着大殿高台上安放的大型青铜礼器群——鼎、簋、尊、觥、觚、爵,其上铭铸着复杂的饕餮纹、夔龙纹、蝉纹,在穿透破败窗棂的微光下反射着森然沉重的寒光。他对着紧随其后的几位齐国将领下令:“将这些宗彝重器!还有那些俘虏的郕公族子!”
他大手一挥,指向殿角被甲士死死按在冰冷砖石上、发出压抑呜咽的几名华服少年,“统统装车!运回临淄!本公要在太庙之前,陈列此役之赫赫战功!告慰先公!”
他语气昂扬,如同展示新捕获的猎物战利,志得意满近乎亢奋。他亲自上前一步,伸手抚摸离他最近的一座三足大圆鼎的立耳。青铜冰冷坚硬,饕餮纹的凸起硌着他指腹,带着一种象征力量与占有的坚实触感。
郑庄公寤生无声地靠近几步,立在一旁。他并没有去看那些在甲士粗暴拖拽下发出绝望低泣的俘虏少年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堆积如山的青铜牺牲、酒爵觚甗,最终落定在齐僖公踌躇满志、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侧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铜锈、血腥和一种器物深处沁出的、腐朽与冰冷混合的气息。
他走上前一步,姿态随意如同观览自家庭院,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品评一件微末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