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角落的公子吕静立,终于抬起眼眸。那双眼眸里,先前那温顺和煦的春风刹那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后的冷静与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近乎冰封雪谷般的寒意——父亲死亡的讯息并未掀起一丝情绪波澜,他的目光,越过兄长发疯般剧烈起伏的颤抖背脊,越过了跪倒一片、如同在风暴巨轮碾压下瑟瑟求存的可怜草木般的臣仆,最终落在殿门外那片覆盖了营丘每一寸屋顶与道路的、沉重的、灰暗的冬雪上,那目光里似乎有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刺透这无尽白幕,看清远方早已注定的命运流向,一种混杂着某种期许的苍茫。
“国——君——升——遐——”
大祭师那古老、喑哑的嗓音穿透沉重宫墙,裹挟着无孔不入的凛冽风雪,如同命运本身发出古老而冰冷的判词,在营丘上空久久回荡。这声音宣告着一个属于吕慈母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一个被命运诅咒的时代车轮——年轻、强横而躁动的齐哀公吕不辰,身着国君玄衣纁裳,踏上那被前人鲜血滋养的宫阙玉阶顶端,手中握紧冰凉而沉重的王权符节,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般的野心,仿佛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即将撕开眼前一切血肉的雄狮,睥睨着他的国土,也窥视着那个宿命中的敌人。而纪侯那张阴鸷的利口,早已在东方遥遥对准了营丘的心脏。
……
齐哀公吕不辰登位第十一年的夏天,来得异常暴烈。灼人的日头悬在营丘城头如一只巨大的金红眼睛,无情俯视人间。空气中一丝风也无,只有滚烫的沙砾被脚板碾过时的摩擦声、牲口被晒得急躁无力的嘶鸣声,以及偶尔从宫墙深处传出几声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女子啼哭,打破了这酷热沉闷的寂静。一匹瘦骨嶙峋的驿马,载着背上早已因疲惫脱形而意识模糊的骑士,艰难地穿过营丘高耸城门投下的浓重阴影,马蹄叩击石板路的声音脆得硌人。它背上那张刺目的朱红色简牍——那是边邑最高等级、代表存亡危机的告警信符——在炽烈阳光下犹如浸透了鲜血。
简牍用漆墨刻下的隶篆字,字字如冰锥般扎进哀公的眼中:“纪师已陷东鄙三邑,屠民数千,掳粮数千钟……陈兵边境,其势汹汹,有直逼营丘之意!”
“直——逼——营——丘——”
哀公猛地从铺着冰冷竹席的坐榻上站起,喉间挤出破风箱般的咆哮,握着简牍边缘的指关节“咯咯”
作响,惨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那张年轻桀骜、轮廓如同刀削般锐利的脸上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眼中燃起两团焚毁一切理智的火焰。案几上青铜小鼎中尚有余温的肉羹被他狂乱的袖风扫落,在地面摔裂成无数碎片,粘稠汤肉飞溅。“纪狗!安敢如此辱我大齐!”
他“唰”
地抽出悬挂于壁上的长剑,剑身冰冷雪亮的光芒在殿内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森然寒意,“点兵!寡人要亲披重甲,斩下那纪老匹夫狗头,祭我山河!”
剑尖直指殿门方向,仿佛能刺穿千里之外的纪侯心脏。殿内侍立的数名卫士被这凛冽杀气所慑,不由得齐齐后退一步。
“君上!不可!”
数名须发灰白、身着深色朝服的老臣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哀公脚下,双臂死死抱住他尚在微微颤抖的小腿,额头重重撞击在冰凉坚硬的青金石地砖上。“纪师蓄谋已久,军力数倍于临淄戍卒!君上此时出师,营丘必危!”
为首的老宗正涕泪纵横,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哀公的袍角,枯树皮般的脸上每条深壑都刻满绝望。“不如即刻遣使,携重礼往成周陈情!请天子圣裁!以臣等头颅为质,恳请圣王以周礼法度约束纪国虎狼!”
他嘶喊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抖。
“头颅?寡人倒要先借你这颗老朽头颅一用!”
哀公一脚踹开宗正,老者如同折断的朽木般滚倒在地,唇角溢出鲜血,溅染在光洁的地砖上,形成一小片刺目的赤污斑痕。其他几位大臣依旧死死匍匐在地,身体因惊骇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备墨!锦帛!”
哀公胸膛起伏如巨浪翻腾,眼中暴虐的血光炽盛到极点,“寡人要手书求援!即刻发往成周!若天子坐视不理,寡人便纵火焚了那镐京高台!”
当裹着齐国加急印信的厚重锦帛如离弦之箭飞向成周方向时,在遥远的东方纪国都城,另一匹快马正载着同样墨迹未干的帛书冲出高大城门,奔向同一个目的地。纪侯端坐于大殿之上,目光越过阶下匍匐的亲信臣子,仿佛已穿透无数山水,看到了营丘城头那张年轻暴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唇边那缕阴冷到令人骨髓发凉的笑意缓缓弥漫开来:“吕不辰小儿…你自诩猛虎?终究不过一只……自投罗网、垂死待烹的雏鸟罢了…孤王送你的厚礼,该送到成周天子案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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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成周,镐京王宫深处。宽阔而幽暗的大殿中,巨大铜鼎内燃烧的松脂释放出浓郁的松香气味,试图驱散这片封闭空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高踞于丹墀之上镶宝金玉王座内的周天子夷王,身形似乎比前些年更加佝偻消瘦了。巨大的旈冕垂下的玉藻半遮住他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庞上显露出的疲惫与不加掩饰的戾气。他的手指异常神经质地不断抓挠着覆盖在王座扶手上的猩红色丝绒,原本精美细腻的绒面被他指尖生生抠挖出数个丑陋的破洞,里面暴露出来的木质底座纹理清晰可见。那双曾经也闪烁着王者威仪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耗殆尽的浑浊与积郁成疾的怨毒目光。他的目光,掠过阶下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诸侯使臣们那张张惶恐不安的脸,最终落在地面上那两卷被黄门郎捧上御前、摊开的锦帛奏疏上。齐国求援之书,言辞恳切凄惶,字字泣血;而纪国的陈词,却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浸满了阴狠的杀机——
“齐侯吕不辰,僭越不臣久矣!私铸大鼎,其形制、其威重,竟敢凌驾于天子之尊鼎!更尝狂言:周德已衰,当焚镐京九鼎以飨天下!”
“吕不辰暴虐凶悖,于东境杀伐无度,屠戮无辜,已失齐地民心。其弟公子静立,唯恭唯谨,尊王守法,礼贤下士,万民归心……”
夷王搭在宝座扶手上的指节猛地屈起,深深嵌入柔软的猩红丝绒内部。枯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褐色蚯蚓。天子之力早已衰落如深秋枯叶,面对各地诸侯愈发难驯的羽翼膨胀,他胸膛中积压多年的怒火与无力的恨意如同滚烫的油釜,此刻被这两封来自东方的文书彻底引燃!“齐侯…”
他几乎是咬着牙龈念出这两个字,阴冷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屏息凝神的诸侯面孔,似乎要从他们脸上找出背叛的印记,“果然…果然是不肖子孙…姜姓一脉…忘尽先祖忠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磨刀石反复摩擦生铁发出的瘆人噪音,令人牙根酸痛,“不惩此獠…何以立威于天下诸侯?”
王座之下,诸侯们噤若寒蝉,有人面现惊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但无一人敢发一言。空气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得如铅块般沉重。
当朝堂议决、天子亲书诏令通过周室那严密得犹如蜘蛛网般的驿路系统,飞送到千里之外的齐国宫门时,已是深秋时节。营丘宫殿那扇沉厚的朱红木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传旨使臣头戴象征至高王命的玄色冕旒冠,脸上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凝固为刻骨的冷酷冰雕,手中捧着象征天子威权的玉质圭璋。他宣读的诏书声如滚雷般砸落在殿内每一个齐国臣子的耳膜深处,震得他们的骨髓都在战栗:
“吕不辰不遵周礼,僭制铸鼎;妄言悖逆,亵渎天威;暴虐滥杀,绝灭人性!罪恶滔天,人神共厌……特诏…就地处以鼎镬之刑!以儆效尤!速命其弟公子吕静立接旨领国,即日赴镐京谢罪述职!”
玉圭冰冷坚硬的棱角磕碰在御案边缘,发出清越瘆人的长音,余音在死寂大殿中久久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魂魄。
整个大殿瞬间被抛入死寂冰河。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膀和心头。齐国的群臣脸色煞白如覆盖了一层寒霜,纷纷僵立在原地,仿佛魂魄被这一道召令瞬间抽走,只留下空洞的躯壳。哀公吕不辰伫立于大殿中心位置,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凝固,从方才的暴怒骤然转化为一片死灰。那是一种灵魂骤然被无形巨力粉碎,所有生机瞬间被抽空的虚无茫然。他试图张开嘴巴,想大声怒斥,诅咒镐京那只早已腐朽衰老但仍妄图噬人的苍白巨兽,诅咒躲在背后释放毒液的纪国老狗……然而,喉咙深处只发出几串不成调的单音,像被堵死的河渠。他挺拔强壮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仿佛狂风席卷下孤立无援的芦苇。最终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绝望与恐惧,他的身躯如被拦腰斩断的巨树,“噗通”
一声,重重砸倒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台阶之上。膝盖骨撞击硬石的声音异常清晰刺耳。周围群臣如遭雷殛,纷纷拜倒俯伏于尘土,整个大殿被一种绝望的、末日般的哭泣所笼罩。
齐哀公被一群杀气腾腾如临大敌的周室武士如拖拽待宰牲口般架住双臂,强行拖离了这座他作为一方诸侯短暂享受尊荣的大殿。他的双腿在光滑地面上无力拖行,摩擦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响动。昔日如剑锋般锐利狂傲的目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如同两簇被冰冷的巨浪浇灭的火焰,瞳孔深处的光亮被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无法置信的巨大荒诞完全吞噬。
镐京王宫外广场中央,那尊硕大无朋、专门烹煮重犯的青铜鼎已烧灼多时。鼎下巨大的木柴垛被烧得通体炽白,发出噼啪爆响,灼人的热浪翻腾扭曲着四周景物。鼎内沸水翻滚轰鸣,滚滚白汽夹杂着浓重的油腥气如同扭曲的活物,扑腾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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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到,行刑!”
司寇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如同宣布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沸滚的鼎镬旁,几名身着赤褐色刽子号衣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如同移动的巨石,将口中塞了布帛、已被锁链捆死的齐侯抬了起来。哀公的身体如离水之鱼般猛烈扭动挣扎,锁链撞击发出沉闷刺耳的“哐当”
声。他那双被巨大恐惧和痛苦撕裂的眼瞳透过蒸腾翻涌的白雾,死死瞪向御台高处那模糊不清的旒冕身影,喉咙里挤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绝望嘶哑、毫无意义的呜咽……随即,他沉重的身体被刽子手们高高举起,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个翻滚着滚油与沸水的炼狱巨口。
水面爆发出骇人的沉闷巨响!
大片滚烫的水液、油花和密集的气泡如同受到极度惊吓般猛烈向上喷溅,化作铺天盖地的、带着浓重腥气与油脂焦臭的白雾浓烟。在那一刹那,水面下似乎传来一声非人可闻的、凄厉到足以让山川崩裂的短促嘶嚎,旋即又被沸水疯狂翻腾的轰鸣声彻底吞没。
离鼎最近处观摩的几个诸侯使臣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们脸上瞬间惨白无半点血色,仿佛血液在几秒间尽数被抽干,有人控制不住胃囊剧烈痉挛,伏在地上剧烈干呕起来,身体因无法承受这恐怖景象而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这非人的惨状撕扯吞噬而去。
纪国使臣昂首挺立于人群前列,他的目光穿透翻腾雾气落在鼎口,眼神深处却无半点波澜,唯有刻骨的阴冷与一丝得计的快意沉淀其中,如同结冰的湖面下暗藏汹涌的寒流。而那被派来代兄“候命”
的公子吕静立,亦隐于稍远处诸侯队列阴影里,将头颅深埋于双臂形成的拱卫之中。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不知因恐惧还是悲愤,无人知晓此刻掩藏在宽袍阴影下的那张脸上,是何种表情在奔流。鼎镬内沸腾的水汽、油脂与肉糜混合物散发出的气味怪异莫名,弥漫在整个广场上空,形成一片经久不散的、令人窒息作呕的死亡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