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小的同母弟弟,吕得!吕得那年轻而尚显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泪痕尚未干透,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与父亲酷似的眼睛中,此刻燃烧着一种炽烈无比的忠诚与担忧。他扶着兄长肩膀的手因用力而青筋隐现,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支撑住这即将崩溃的山河。
“四兄!”
吕得的声音极低,却如同金石坠地,清晰地穿透了灵堂内嘈杂的低泣和哀求,“主心骨不能乱!”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人的热意,“大位空悬,正是豺狼鼠辈望风而动之时!兄长!”
吕得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吕季脑中炸响,那双年轻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支撑之意,瞬间将吕季从悲恸的泥沼与恐惧的狂涛中扯出了一丝缝隙!对!他是主心骨!父亲走了,他便是齐国最后的定海神针!他的目光猛地扫过伏跪一地、花白头颅颤抖不已、甚至不惜磕破前额鲜血染红地砖的老臣们——宗伯的血痕刺目惊心!他们不仅仅是被恐惧压垮,更是对这个行将失去顶梁柱的国家未来,感到了山崩地裂般赤裸的绝望!
一股尖锐至极的痛楚刺穿了吕季的心脏深处!那不是委屈,而是远比委屈更沉重、更汹涌的浪潮——对眼前这些白发苍苍、忠贞至此的长者们的怜悯!以及对自己即将扛起的那份比山峦更沉、比烈火更灼的命运的……一丝无言的悲壮!
“宗伯……诸位……”
吕季的喉头剧烈滚动,喉咙里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味道。他猛地发力,挣脱了吕得支撑的手臂,以难以置信的力气将自己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身体强行撑住!他环视灵堂内或跪、或立、或惊疑、或绝望的千百张面孔,那些目光里承载着整个齐国的未来和恐惧。然后,他抬起手臂,沾满泪痕和尘土的袖子指向身旁与他并肩跪伏的吕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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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位!”
吕季的声音劈开了灵堂内几乎凝滞的空气,撕裂了所有的悲泣和哀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震人心魄的力量,“吕季……才德、声望、年齿……皆不及吾弟——吕得!诸位……请看!”
此言一出,不啻晴空霹雳!灵堂内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几乎裂开!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吕季那张决绝的面孔!宗伯那张布满血痕的脸瞬间定格为一种无法理解的骇然!
王使的眼中骤然爆射出无比锐利刺骨的寒芒,如同淬毒的冰锥,直直钉在吕季的咽喉!
“故!”
吕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灵堂的悲壮空气都吸入肺腑深处,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却更加稳定,如同铜钟再度撞响,“季——恳请诸位亲长、宗庙祖灵,允季让位于吾弟吕得!季……愧受先父之托……唯有引族人远迁封地偏鄙!永不负国之望!天地为证!”
“轰!”
灵堂内的死寂被彻底引爆!惊呼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起!混杂着绝望的嘶喊、无法置信的低吼、暴怒的质问!
“公子!”
“不可!”
“齐国焉能无长?祖宗法度何在?”
“公子失心疯了吗?!”
几位须发皆张的老臣几乎是连滚带爬、以头抢地扑向吕季,想要抓住他的衣袍阻止这惊天动地的悖逆之举!王使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下,那张向来刻板如木石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剧烈的、不加掩饰的震惊裂痕!
就在这时——
“轰隆!”
灵堂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道猛然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浓重夜露的寒气,如同离弦之箭般闯入这片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之中!
“四公子!!!”
那黑衣人浑身上下沾满泥泞和风尘,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他嘶哑的吼叫声中带着撕裂般的惊恐与焦灼:“营丘……营丘急报!东莱夷……夷人昨夜突袭海境!攻破渔村三座!海盐仓……被焚其一!民众……死伤惨重!”
“什么?!”
“东莱贼子!安敢如此!”
“国丧当前,大位空悬!海盐仓可是齐国命脉啊!”
“苍天!亡我大齐乎?!”
刚刚还在为承继之事震惊狂怒的人群,瞬间被这来自故土最核心命脉处的、血淋淋的噩耗彻底击溃!一股比之前更巨大、更真实的灭顶恐慌如同无形之手,死死攫住了每个人的咽喉!灵堂之内,彻底沦为了地狱般绝望的狂涛汹涌!
在这极致混乱的风暴核心。就在这一片灭顶的绝望狂澜中,被兄长推至人前的吕得,那张年轻还带着一丝青涩的、泪痕未干的脸庞上,所有的慌乱和痛楚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静与锋利骤然从眼底深处涌现!那决绝的眼神,与此刻跪在身旁、将家族命运与齐国安危托付于他的兄长,竟在泪眼模糊间有了一瞬间惊人地重合!
破晓的微光艰难刺透营丘城头浓重的阴霾。齐国宗庙巍峨的殿脊如同巨兽沉伏的脊梁,在铁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森然凝重的剪影。肃穆的钟鼓声穿透稀薄的晨雾,缓慢而庄重地播撒开来,仿佛在为这片古老土地新生的血液敲响第一声宣告。
宗庙前的广场之上,早已被层层叠叠的人潮填满。甲士列队如铜墙铁壁,兵刃森寒;缙绅宗亲身着祭服,神情肃穆凝重;庶民百姓也放下耕具赶至,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翘首期盼的目光汇成无声海啸。所有人的视线焦点,无不投向那通向主殿的、长长的玉阶顶端。
厚重肃穆的殿门在悠长的仪乐声中轰然洞开。
吕得稳步踏出殿门。初升的、带着血色的霞光骤然泼洒在他身上那特制的礼冕之上!冕旒垂珠随他沉稳的脚步轻轻晃动,在他尚显年轻却已刻上威压线条的面庞上投下跳跃的光斑。那礼服的玄色为底,其上以金线密密绣出山峦、星宿、龙蛇等古老而威严的纹章,沉重地贴合着他挺拔健硕的身躯。
阶下万千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洪流。那里有忧心家国前路的期盼,有对新君是否足以力挽狂澜的审慎考量,亦有对昨日那惊天动地让国、海盐仓焚毁巨噩尚未平息的余悸与迷茫……这些目光凝聚成重如山峦的压力,足以令人窒息。
吕得的脚步在阶顶中央停驻。
他年轻的脸庞迎着初晨的风,没有丝毫回避。那双刚毅的眸子坦然承接下这万千目光的重量,深若幽潭,映着天际变幻莫测的流霞。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在短短一日间淬去了仅存的最后一丝青涩,沉淀下一种令所有熟悉他的人感到陌生的、只有掌控者才拥有的深不可测。
他右手缓缓抬起,稳稳按上腰间佩剑——那柄样式古老的青铜长剑。
就在他指节触及冰凉剑柄的一瞬——
“吾王——万岁!”
阶下如山崩海啸般的呼声骤然爆发!从最前排的甲士、宗亲,到后排的万千百姓,所有人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席卷,齐刷刷地低下、又轰然伏拜于冰冷的石板地上!如同风吹过广袤无垠的麦田,瞬间折腰俯首,向这新升起的太阳奉上绝对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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